第126章 余波与日常(1/2)
《京报》上那则启事刊出后,京城勋贵圈子里着实静了几日。
像是暴雨过后,满地泥泞还未干透,人人都在观望,谁也不想先踩一脚。谢府闭门谢客,永昌伯府也称病不出,两家人像是约好了似的,从风口浪尖退下来,缩回了各自的壳里。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比如尹明毓去库房挑料子时,管库房的李妈妈笑得格外殷勤,不等她开口,就搬出好几匹上好的杭绸和蜀锦:“少夫人您瞧,这匹天水碧的多衬您肤色,这匹杏子红的给小公子做冬衣正合适……都是前几日刚清点出来的,老夫人特意吩咐给您院里留着。”
比如谢策去学堂时,那些惯爱围着他说“你继母如何如何”的闲话孩子,忽然就闭了嘴。夫子抽查功课,点到他背《千家诗》,他朗朗背完,夫子捻须点头,破天荒地夸了句:“有进益。”
再比如,谢景明下朝回府时,同路的几位大人与他寒暄,话里话外多了些意味深长:“谢侍读好福气,府上夫人贤明,家宅安宁,羡煞旁人啊。”
贤明。
这个词,从前可没人用在尹明毓身上。
谢景明一一笑应,心里却清楚——经此一役,尹明毓在京城女眷圈子里,算是立住了。不是以“谢夫人”的身份,而是以“尹明毓”这个人。
立得稳,且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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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庭院里的梧桐叶落了大半。
尹明毓让兰时在廊下支了张小桌,摆上茶具,又搬来几个蒲团。午后阳光斜照,暖而不燥,正是喝茶闲话的好时候。
谢策下了学,抱着书袋跑回来,见她坐在廊下,眼睛一亮:“母亲,今日不写字了吗?”
“歇半日。”尹明毓招手让他过来,给他倒了杯蜜水,“夫子今日教了什么?”
“《论语》,‘君子坦荡荡’。”谢策喝了口水,忽然问,“母亲,什么是‘坦荡荡’?”
尹明毓想了想:“就是心里没鬼,走路腰板直。”
谢策似懂非懂:“就像母亲这样吗?”
尹明毓失笑:“我这样?”
“嗯。”谢策认真点头,“父亲说,母亲心里干净,所以不怕人查。”
尹明毓微怔,抬眼看向正从院门外走进来的谢景明。
他显然是听见了,脚步顿了顿,神色如常地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父亲!”谢策挪过去挨着他。
谢景明摸了摸他的头:“今日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谢策答得响亮,“夫子还夸我了。”
“那就好。”谢景明看向尹明毓,“在聊什么?”
“聊‘君子坦荡荡’。”尹明毓给他斟了茶,“策儿问,什么样才算坦荡。”
谢景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言行一致,问心无愧,便是坦荡。”
他说得简单,却字字千钧。
尹明毓笑了笑,没接话。
三人对坐,秋阳暖照,茶香袅袅。廊下挂了只竹编鸟笼,里头养了只翠羽红嘴的鹦哥,是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此刻正歪着头,啄着食罐里的小米。
谢策看它有趣,凑过去逗它说话。
尹明毓收回目光,看向谢景明:“永昌伯府那边,这几日有动静吗?”
“没有。”谢景明摇头,“赵赟告了病,说是旧疾复发,要闭门休养。赵琰倒是出来走动过几回,见人就叹气,说家兄糊涂,给两家添了麻烦——姿态做得很足。”
“这是以退为进。”尹明毓了然,“先把自己摆在‘糊涂’的位置上,旁人倒不好再穷追猛打了。”
“嗯。”谢景明看着她,“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尹明毓挑眉,“他爱演就演,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只要他不来招惹,随他怎么演。”
她说得轻描淡写,是真没放在心上。
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他就知道。
“对了,”尹明毓想起什么,“前日金娘子来,说锦绣阁想趁着年节前,推几款新式的斗篷和手笼。她画了几个样子,我看着不错,回头拿给你瞧瞧。”
“你做主就好。”谢景明道,“那些事,你比我在行。”
尹明毓也不推辞,点点头,又道:“还有,庄子上送来些新收的核桃和红枣,我让厨房做了些核桃酥和枣泥糕,各房都送了。老夫人说枣泥糕软和,合她胃口。”
“祖母难得夸人。”谢景明看着她,“你倒是有心。”
“顺手的事。”尹明毓笑了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谢景明没说话。
他知道,她不是“闲着”。她是真的,在用心经营这个家——用她自己的方式。
不张扬,不刻意,却细水长流,润物无声。
廊下,谢策终于教会了那只鹦哥说“策儿乖”。孩童清脆的笑声混着鸟叫,格外悦耳。
谢景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风波过后,家宅安宁,妻儿在侧。
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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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树欲静,风未必止。
几日后,尹明毓收到了一封请柬。
是东平王府递来的,邀她三日后过府赏菊。递帖子的嬷嬷笑吟吟地说:“我们太妃说了,前些日子府里事多,没顾上给谢夫人压惊。如今秋菊正盛,请夫人务必赏光,也好让太妃见见您。”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东平王府这是要当着众人面,给尹明毓做脸。
毕竟,东平王太妃是当今圣上的姨母,德高望重。她若在赏菊宴上对尹明毓青眼有加,那京城女眷圈子里,就再没人敢拿前事说嘴了。
尹明毓接了帖子,客客气气送走嬷嬷,转身就去寻老夫人。
寿安堂里,老夫人正看着丫鬟们整理秋衣。见她来,摆手免了礼:“是为东平王府的帖子?”
“是。”尹明毓将帖子奉上,“孙媳拿不准,请祖母示下。”
老夫人接过看了看,笑了:“这是好事。太妃亲自下帖,是给你体面。你去,大大方方地去。”
“可……”尹明毓犹豫,“孙媳怕应付不来那样的场合。”
“怕什么?”老夫人放下帖子,看着她,“你连三司会审都应付过来了,还怕一群妇人吃茶赏花?”
她顿了顿,又道:“何况,太妃这人我了解。她最重规矩,却也最讨厌虚伪做作。你平时什么样,去了就什么样,不必刻意逢迎。记住了,你是谢府的少夫人,不是去讨好谁的。”
这话说得硬气。
尹明毓心头一暖,躬身道:“孙媳明白了。”
从寿安堂出来,尹明毓心里有了底。
回“澄心院”的路上,她顺道去了趟厨房,吩咐明日做些菊花糕——既是赏菊宴,带些应景的点心,总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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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菊宴那日,天气晴好。
东平王府的菊花开得确实盛,一盆盆摆在庭院回廊,姹紫嫣红,金黄花海似的。来赴宴的女眷们锦衣华服,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言笑晏晏,暗地里却都留心着门口。
尹明毓到得不早不晚。
她穿了身藕荷色织锦褙子,配月白罗裙,发间只簪了支素玉簪,耳上一对明珠坠子,简洁大方。身后兰时捧着个红漆食盒,里头装着刚做好的菊花糕。
她一进来,园子里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投过来,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像细密的网。
尹明毓神色如常,走到主位前,向太妃行礼:“臣妇尹氏,给太妃请安。”
东平王太妃已年过六旬,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眼神却锐利。她打量了尹明毓片刻,才笑道:“起来吧。早听谢老夫人夸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齐整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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