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胜负已分(1/2)
三司的结案文书送到谢府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
尹明毓正指挥着人在院子里晒书。秋日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箱箱书卷搬出来,摊开在竹席上,墨香混着阳光的味道,闻着让人心安。
“母亲,这本破了。”谢策抱着一本《山海经》凑过来,书页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破了就补。”尹明毓接过书,顺手从针线篮里抽出一小条素绢,“兰时,去调点浆糊来。”
主仆几人正忙活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谢景明大步走进院子,手里拿着一卷盖了朱印的文书。他今日难得没穿官服,一身靛青常服衬得人愈发清瘦挺拔,但眉宇间那股惯常的冷峻,此刻却柔和了许多。
“父亲!”谢策跑过去。
谢景明摸了摸他的头,径直走到尹明毓面前,将文书递给她:“三司的结案文书,抄本。”
尹明毓擦了擦手,接过展开。
文书不长,措辞严谨。前面罗列了三项指控的核查结果,皆是“查无实据”;中间批评了永昌伯府“举证失实,致生流言,损及闺誉,有违公义”;最后裁定:“着永昌伯府自行澄清,赔礼致歉,以正视听。”
末尾,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三枚朱红大印并列,鲜红夺目。
她看完,抬起头:“就这些?”
“就这些。”谢景明看着她,“你觉得轻了?”
尹明毓将文书卷好,递还给他,转身继续整理书卷:“不轻。三枚官印盖着,天下人都看着呢。永昌伯府这次,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她抽出一本《诗经》,拍了拍上面的灰:“况且,真要按诬告反坐治罪,他们也有爵位护着,最多罚俸申饬。现在这样,让他们公开赔礼道歉,等于把脸皮撕下来丢在地上让人踩——对永昌伯那种人来说,比罚他银子还难受。”
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他就知道,她看得明白。
“明日,”他接过兰时递来的茶,“永昌伯府会派人登门致歉。祖母的意思是,由她出面应付,你和策儿不必露面。”
尹明毓手一顿:“祖母?”
“嗯。”谢景明喝了口茶,“她说,你是小辈,受不起这个礼。她作为谢府最长者,接这个道歉,名正言顺。”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老夫人这是在护着她,不让她再被推到风口浪尖。
尹明毓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谢景明放下茶杯,“陛下那边,也给了赏赐。不过不是给你的,是给祖母的——赐了一柄玉如意,说是给老人家压惊。”
尹明毓笑了:“陛下倒是周全。”
既用三司文书定了是非,又用赏赐安抚了谢府,还不忘给永昌伯府留了点体面——毕竟没真的治罪。
帝王心术,平衡之道。
“对了,”她想起什么,“永昌伯府道歉之后,这事就算彻底了了吧?”
“明面上是。”谢景明神色微凝,“但暗地里……难说。经此一事,两家算是彻底撕破脸了。永昌伯那人,心胸狭隘,未必肯善罢甘休。”
尹明毓点点头,并不意外。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永昌伯这次栽了这么大跟头,不记仇是不可能的。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谢景明看着她,“经此一事,他也该知道,谢府不是好惹的。短期内,应该不敢再有什么动作。”
尹明毓笑笑,没接话。
她弯腰,从书箱最底下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用娟秀的小楷写着《饮膳札记》。
“这是什么?”谢景明问。
“我母亲留下的。”尹明毓轻轻抚过封面,“她生前喜欢琢磨吃食,这是她记的食谱。”
她翻开一页,指给谢景明看:“你看这道‘桂花糯米藕’,她写:藕要选七孔肥白者,糯米需浸泡三时辰,桂花糖须自家腌制……步骤记得真细。”
阳光落在泛黄纸页上,墨迹温柔。
谢景明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问:“岳母她……是个怎样的人?”
尹明毓想了想:“很安静,性子软,但手巧。会做一手好菜,会绣很精致的帕子,还会唱江南小调……不过总唱得轻轻的,怕人听见似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她走的时候,我才六岁。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身上总有股淡淡的桂花香,还有她总说:‘毓儿,女子活在这世上不易,但再不易,也要活得干净,活得心安。’”
谢景明沉默。
他想起自己派人去查陈氏旧事时,那些老仆回忆起来,都说那是个极柔顺、极本分的女子。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病了也不声张,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涟漪都轻得看不见。
可就是这样一位女子,却教出了尹明毓这样的女儿。
“你很像她。”谢景明忽然说。
尹明毓抬眼:“嗯?”
“骨子里那种干净和心安。”谢景明看着她,“很像。”
四目相对。
尹明毓先移开视线,将《饮膳札记》小心收好:“明日永昌伯府来人,府里怕是忙乱。我今儿多做几样点心,给祖母和各房都送些,也算是……庆祝庆祝。”
她说得轻松,仿佛庆祝的不是一场官司的胜利,而是寻常的节庆。
谢景明看着她在阳光下忙碌的背影,唇角微扬。
也好。
风雨过后,是该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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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永昌伯府的人果然来了。
来的是伯府二爷,赵赟的庶弟赵琰。此人是个闲散宗室,平日里只管吃喝玩乐,从不过问府中事务。让他来道歉,既表明了永昌伯府的态度,又不至于太折损颜面——毕竟不是嫡支亲自低头。
谢府正厅,香茶袅袅。
老夫人端坐上首,谢景明陪坐一旁。赵琰进门就躬身作揖,姿态放得极低:“给老夫人请安。今日晚辈奉家兄之命前来,特为前些时日的误会,向谢府赔罪。”
话说得漂亮,将“诬告”轻描淡写成“误会”。
老夫人神色平静,手里捻着佛珠:“赵二爷客气了。既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赵琰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家兄深感歉意,特备薄礼,给老夫人压惊,也给……给小公子赔个不是。”
礼单上列着些绸缎、药材、文玩,不算顶贵重,但也不寒酸。
老夫人扫了一眼,没接:“礼就不必了。谢府不缺这些。只要日后两家相安无事,比什么礼都强。”
赵琰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不敢发作,只得讪讪收回礼单:“是、是……老夫人说的是。”
“还有一事。”谢景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三司文书上说,要永昌伯府‘自行澄清’。不知府上打算如何澄清?”
赵琰额头冒汗:“这个……家兄已在准备,会向各家亲友说明情况,定还谢夫人清白。”
“口头说明怕是不够。”谢景明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流言起于市井,也该止于市井。不如这样——三日后,请府上在《京报》发一则启事,将三司核查结果公之于众。如此,既全了朝廷体面,也免得再生误会。”
《京报》是朝廷邸报的民间抄本,发行甚广,士绅百姓皆可阅览。
赵琰脸色一白。
若真在《京报》上公开道歉,那永昌伯府的脸,可就丢到全天下去了!
“这……这怕是不妥吧?”他勉强笑道,“毕竟是两家私事,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私事?”谢景明抬眼,眸光清冷,“此事惊动三司,奉旨查办,早已不是两家私事。赵二爷若觉得为难,不妨回去问问永昌伯——是发一则启事难,还是再去三司衙门解释‘证人’为何失踪更难?”
这话绵里藏针。
赵琰后背冷汗涔涔。
他今日来之前,兄长千叮万嘱,无论如何要把这事了结,绝不能再横生枝节。若真因为一则启事闹到三司去……
“好、好……”他咬牙,“晚辈回去就禀报家兄,一定……一定照办。”
老夫人这才点点头:“有劳赵二爷了。秦嬷嬷,送客。”
送走赵琰,厅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长长舒了口气,看向谢景明:“你让他登报澄清,会不会逼得太紧了些?”
“不会。”谢景明放下茶盏,“经此一事,必须让他们彻底记住教训。否则隔三差五来一出,烦也烦死了。”
老夫人笑了:“你呀,跟你祖父当年一个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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