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离京(1/2)
谢景明离京那日,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裹着深秋的湿冷,吹在人脸上,像冰碴子刮过。卯时刚过,天色还未透亮,谢府角门外已备好了车马——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两匹健马,四个扮作家丁的护卫,都穿着半旧的棉布衣裳,看着像寻常商旅。
尹明毓裹着斗篷站在廊下,看着谢景明检查行装。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棉袍,外罩玄色披风,腰间佩剑,头上戴了顶遮风的毡帽,整个人融在晨雾里,几乎看不清面目。
“干粮和药材都装在左边那个蓝布包袱里。”尹明毓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肉脯用油纸包了三层,饼子是昨晚新烙的,能放七日。祛湿的药材分包好了,每包上头写了用法。”
谢景明回头看她一眼:“知道了。”
他检查完马匹和车辕,走到她面前。晨雾在他眉睫上凝了细小的水珠,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幽深。
“府里的事,”他顿了顿,“就托付给你了。”
“放心。”尹明毓点点头,“我会照顾好策儿和祖母。”
谢景明沉默片刻,又道:“若有事,去寻二叔。我已与他打过招呼。”
谢府二爷谢景瑜,如今领了个闲职,平日不管事,但关键时刻能顶用。
“好。”尹明毓应下。
两人相对无言。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还有,”谢景明声音低了些,“永昌伯府那边……若他们再生事,不必客气。”
尹明毓笑了:“我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谢景明看着她弯起的唇角,忽然伸手,替她将斗篷的领子拢了拢。
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下颌,冰凉。
“天冷,回去吧。”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马车。
车夫扬起马鞭,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声响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深处。
尹明毓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才转身回府。
兰时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娘子,爷这一去,得多久啊?”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尹明毓步子没停,“去把策儿叫起来,该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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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明离京的消息,像滴水入海,没掀起什么波澜。
至少明面上如此。
勋贵圈子里该吃茶的吃茶,该赏花的赏花,没人公开议论。但私下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谢府,想看看当家的男人不在,这位新立的“贤明”少夫人,能不能撑得住门面。
尹明毓没让他们“失望”。
谢景明走的第二天,她照旧卯正起身,先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陪着用了早膳,再回“澄心院”看谢策练字。辰时,管事妈妈们准时来回事——哪处房舍要修缮,哪房下人的月钱要支取,哪家亲友的红白事要随礼……一桩桩,一件件,她听得仔细,问得明白,处置得干净利落。
头两日,管事们还带着几分试探,回话时眼睛总往她脸上瞟。到第三日,见她神色如常,条理分明,便都敛了心思,老老实实办事。
老夫人那边,秦嬷嬷来回话时笑着说:“少夫人是个镇得住的。这几日府里井井有条,下人们也规矩,没敢生事。”
老夫人捻着佛珠,点了点头:“她心里有数。”
只是这“有数”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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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尹明毓收到了第一封来自淮南的信。
信是谢景明亲笔,写在一种粗糙的毛边纸上,墨迹有些晕染,显然是路上匆匆写的。内容很简单,只说已平安抵达,沿途无事,勿念。末尾添了句:“淮南多雨,湿气重,记得给策儿添衣。”
尹明毓看完,将信收进妆匣最底层,转身吩咐兰时:“去库房找几块厚实的料子,给策儿做两身夹袄。”
兰时应了,又问:“娘子不给爷回信吗?”
“回。”尹明毓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你让厨房装一匣子新做的桂花糖,连同信一并寄去。”
她提笔,写的也简单。说了府中安好,策儿学业有进益,老夫人身子硬朗。又提了句“桂花糖是庄子上新收的桂花腌的,路上带着,聊以解乏”。末了,顿了顿,添上四个字:“诸事小心。”
信封好,连同桂花糖匣子交给管事,快马送往淮南。
做完这些,尹明毓回到廊下,看着阴沉沉的天色。
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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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落下时,谢策染了风寒。
孩子夜里踢了被子,早起就咳嗽流涕,小脸烧得通红。尹明毓守了他一夜,喂药擦身,到天亮时热度才退下去些。
老夫人听说后,亲自过来瞧了一趟,见尹明毓眼下乌青,便道:“孩子病了,你也别硬撑。这几日不必去请安,好好歇着。”
尹明毓谢过,送走老夫人,又回到床边。
谢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哑着嗓子叫:“母亲……”
“嗯,母亲在。”尹明毓摸摸他的额头,“还难受吗?”
“渴……”
兰时忙端来温水,尹明毓扶着他,一点点喂下去。
喝了水,谢策精神好些,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小声说:“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尹明毓替他掖好被角,“等你病好了,父亲就回来了。”
“真的?”
“真的。”
谢策信了,乖乖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睡过去。
尹明毓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小脸,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想父亲了。
她又何尝不是?
只是这话,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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