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合谋(1/2)

深夜的松涛堂罕见地灯火通明。

这里原是谢府老太爷静养之处,老太爷过世后便一直空着,只留两个老仆日常洒扫。今夜谢景明回府,却未去“澄心院”,而是径直来了此处——这院子位置最偏,院墙最高,墙外是一片茂密的松林,风吹过时松涛阵阵,正好掩盖说话声。

尹明毓踏进堂屋时,谢景明已经换下了那身风尘仆仆的衣衫,穿着一身靛青常服坐在灯下。烛火映着他清瘦的侧脸,眉宇间有挥不去的倦色,眼神却亮得慑人。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尹明毓依言坐下,兰时端上两杯热茶后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路上可还顺利?”她先开口。

“顺利。”谢景明端起茶盏,“淮南的案子比预想的简单,那些人贪得太明目张胆,证据一抓一大把。我快马加鞭回来,就是怕你这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信上说,凶器是骨朵?”

“八九不离十。”尹明毓将宋实的推断、赵四德的口供、以及安远侯夫人的提点细细说了一遍,“赵四已死,凶器被熔,但赵四德的口供和宋先生验出的青铜碎屑还在。只是……单凭这些,要钉死永昌伯府,还不够。”

“确实不够。”谢景明放下茶盏,“但加上我带回的东西,就够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地契的抄本,地契上的田庄位于京城西郊,与谢府出事的田庄只隔着一条河沟。地契主人处,赫然写着“赵四”二字,日期是隆庆十九年秋。

“赵四一个赌棍,哪来的钱置办田庄?”谢景明声音平静,“我让人查了,这庄子是两个月前过户的,卖主是永昌伯府名下一个管事。过户当天,庄子的账上就支取了三百两现银,经手的钱庄伙计记得清楚,取银人正是赵四。”

尹明毓拿起地契抄本细看:“三百两……买一个庄头的人命,倒是大方。”

“不止。”谢景明又取出一张纸,“这是永昌伯府去年在‘通宝钱庄’的一笔借款记录,借款人是赵赟,抵押物是永昌伯府名下三间铺面,借款理由是‘周转不灵’。奇怪的是,这笔钱借出后不到半月,永昌伯府就还清了——用的还是现银。”

“借款又迅速还清……”尹明毓沉吟,“像是在洗钱?”

“更像是掩盖大额银钱去向。”谢景明指尖点在那笔借款数目上,“五千两。而赵四买庄子,只用了三百两。剩下的钱去了哪儿?”

他抬眼,目光锐利:“我让人顺着钱庄的线索往下查,发现那笔还款的现银,有几锭的熔铸印记,与淮南盐案中查获的脏银……一模一样。”

尹明毓心头一震。

淮南盐案……永昌伯府……脏银……

“你是说,永昌伯府不仅构陷谢府,还牵扯进了淮南盐案?”

“至少是洗钱销赃。”谢景明神色凝重,“淮南那边已经抓了几条大鱼,其中有个盐商供出,他每年都会通过京城的‘通宝钱庄’洗白一部分利润,而钱庄背后的东家之一……姓赵。”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永昌伯府用淮南的脏银买通赵四、赵四德,制造佃户命案,构陷谢府庄头,败坏谢府名声。一石二鸟——既打击了谢府,又趁机洗白了一笔脏银。

好毒的计策。

“这些证据,你打算怎么用?”尹明毓问。

“不急。”谢景明将地契和借款记录收好,“永昌伯府现在一定在等,等我们因为赵四之死、凶器被熔而乱了方寸,等我们去找顺天府闹,等我们出错。我们就偏不遂他们的意。”

他看向尹明毓:“明日一早,你去顺天府撤诉。”

“撤诉?”尹明毓微怔。

“对。”谢景明点头,“就说谢府已查明,李阿大之死系与人赌斗所致,刘福虽未及时报官,但并非凶手。谢府愿承担抚恤,不再追究。姿态要低,态度要软。”

尹明毓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示敌以弱,让他们放松警惕?”

“不止。”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撤了诉,这个案子在顺天府就算结了。但李阿大毕竟死了,总得有个说法。若此时,有人拿着真凭实据,去都察院或刑部……重告永昌伯府买凶杀人、栽赃陷害呢?”

尹明毓心头一亮:“金蝉脱壳,另辟战场。”

“不错。”谢景明看着她,“顺天府那边,陈府尹已经焦头烂额,永昌伯府又施了压,他巴不得早点结案。我们撤诉,他求之不得。而都察院和刑部……严大人和周主事刚审过永昌伯府诬告你的案子,对他们正没好印象。此时再告,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况且,加上淮南盐案的线索,这就不再是两家私怨,而是涉及贪腐、人命、构陷朝廷命妇的重案。三司会审,顺天府也插不上手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尹明毓看着烛光下谢景明沉稳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他在,这天似乎也没那么难撑。

“那……何时动手?”

“三日后。”谢景明道,“这三天,我们要做几件事。第一,安抚刘福及其家眷,该给的抚恤要给足,但要他们管住嘴。第二,将赵四德牢牢控制在手里,他的口供是关键。第三,”他看向尹明毓,“你得去一趟永昌伯府。”

尹明毓挑眉:“我去?”

“你去赔罪。”谢景明唇角微勾,“就说谢府管教不严,庄头行事有差,给伯府添了麻烦。姿态要做得十足,最好让满京城都知道,谢府‘认栽’了。”

尹明毓笑了:“这是要把戏做全套。”

“不仅要做全套,还要做得漂亮。”谢景明起身,走到窗前,“永昌伯府得意忘形之时,就是他们破绽最多之日。”

窗外松涛阵阵,夜色如墨。

尹明毓也站起身:“我明白了。明日我就去办。”

“等等。”谢景明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扣,递过来,“淮南带的,不值钱,但……图个平安。”

白玉温润,还带着他的体温。

尹明毓接过,握在掌心:“谢谢。”

四目相对,烛火噼啪。

“你瘦了。”谢景明忽然说。

“你也是。”尹明毓笑笑,“淮南的差事,不轻松吧?”

“还好。”谢景明移开视线,“比在京城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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