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立案(1/2)

都察院的签押房里空气凝滞,新添的炭盆驱不散卷宗带来的寒意。

严维放下那份厚厚的匿名状纸,目光从桌案对面三张同样凝重的脸上——刑部侍郎李崇、大理寺少卿周珩、以及已参与过前案核查的都察院监察御史陆文远——一一扫过。

“诸位都看过了?”严维声音沉缓。

“看过了。”李崇率先开口,这位刑部实权派年近五旬,素来以审慎着称,此刻却难得面露厉色,“若证据属实,此案已不止私怨构陷。买凶杀人、栽赃陷害、贪腐销赃……桩桩件件,皆触国法。”

周珩拿起状纸后附的那张地契抄本:“赵四一个赌棍,哪来银钱置办田产?更可疑的是,田产过户次日便有大额银钱支取。钱庄记录、伙计证词、乃至那几锭与淮南脏银印记相同的银两……环环相扣,不像凭空捏造。”

陆文远年轻些,但心思缜密:“下官核查过,状纸中提及的‘通宝钱庄’,其东家之一确系永昌伯夫人娘家表亲。而淮南盐案主犯之一黄炳仁,在押期间曾含糊供出,他每年经‘通宝钱庄’洗白的银钱不下万两,只是当时线索未明,未及深挖。”

严维微微颔首,手指在状纸上轻点:“匿名投状,却证据翔实。投状之人,对永昌伯府、淮南盐案乃至三司办案流程,都了如指掌。”他抬眼,“诸位以为,是谁?”

堂内静了一瞬。

李崇沉吟:“谢府?”

“谢府刚在佃户命案上‘认栽’,转头就递此状,岂非自打脸面?”周珩摇头,“且谢景明刚从淮南回京,即便查到什么,也该先回禀朝廷,私下投状……不像他的作风。”

“或许是有人想借刀杀人。”陆文远道,“永昌伯府跋扈多年,仇家不少。”

严维却缓缓道:“无论是谁,证据既已递到都察院,便无退路。”他站起身,“此案涉爵、涉官、涉盐、涉命,千系重大。本官即刻进宫面圣,请旨彻查。在圣意下达前,”他看向三人,“刑部调阅永昌伯府近年所有经手案卷;大理寺核查赵四死亡及凶器熔炼的线索;都察院……盯紧永昌伯府,一应人等,不得离京。”

“是!”

三人齐声应诺,神色肃然。

窗外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又是一场大雪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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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伯府今日宴客。

为庆贺“谢府认栽”,赵赟特意在花厅摆了四桌席面,请的多是平日巴结奉承的旁支亲戚和些不得志的闲散文官。丝竹声声,酒香四溢,赵赟满面红光,举杯畅饮,颇有些春风得意。

“伯爷此番,可是狠狠煞了谢府的威风!”一个远房表弟奉承道。

赵赟哈哈一笑:“谢景明那小儿,毛都没长齐,也敢跟我斗?还有他那个夫人,看着精明,也不过如此!”

众人哄笑附和,谀词如潮。

赵赟正欲再饮,管家却悄步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赵赟笑容一僵,手中酒杯顿了顿:“都察院的人?来做什么?”

“说是……例行查访,问问前几日佃户命案的善后。”管家声音发紧,“领头的,是那位陆御史。”

陆文远?

赵赟心头莫名一跳。此人年轻,却是严维的心腹,向来油盐不进。前次诬告案,他便没给永昌伯府好脸色。

“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赵赟放下酒杯,已无兴致,“让二爷去应付。”

“是。”

管家退下,赵赟却再难安心。他挥退乐伎,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伯爷?”有客察觉不对。

“无事。”赵赟勉强笑了笑,“突然有些头疼。诸位尽兴,赵某失陪片刻。”

他起身离席,刚转入后堂,幕僚已焦急等候。

“伯爷,情况不妙。”幕僚压低声音,“刚得的消息,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今日都有异动。刑部在调阅伯府旧档,大理寺的人去了赵四淹死的那段河道……还有,通宝钱庄那边,午后有生面孔出入,像是在查账。”

赵赟脸色骤变:“他们想干什么?!”

“怕是……冲咱们来的。”幕僚声音发颤,“伯爷,那匿名状纸……”

“状纸不是被谢府撤诉了吗?!”赵赟低吼。

“撤的是顺天府的诉。”幕僚几乎要哭出来,“可若是有人拿着新证据,直接告到了都察院……那就不归顺天府管了!”

赵赟浑身一冷,酒意瞬间散了。

他猛地抓住幕僚衣襟:“你不是说,证据都处理干净了吗?!赵四死了,凶器熔了,王氏也打发出京了……还能有什么证据?!”

“地、地契……”幕僚哆嗦着,“赵四那庄子……还有钱庄的借款记录……怕是没抹干净……”

“废物!”赵赟一把推开他,在堂内焦躁踱步,“现在怎么办?都察院若真立案……”

“伯爷,当务之急是打点!”幕僚爬起来,“严维那边铁面无私,但刑部李侍郎、大理寺周少卿,或可疏通。还有宫里……宫里也得有人说话!”

赵赟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狠色:“对,打点!我赵家百年基业,岂是区区一份匿名状纸能扳倒的?”他转身,“去,开我的私库,取五……不,取八千两现银,分装好。李侍郎和周少卿各三千两,剩下两千两,打点宫里刘公公。”

“是、是!”

幕僚连滚爬爬去了。

赵赟独自站在空荡的后堂,听着前厅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忽然觉得那热闹刺耳得很。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夹着细碎的雪粒。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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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松涛堂内,炭火暖融。

谢景明坐在书案后,正听一名护卫低声禀报。

“……永昌伯府的管家午时出了趟门,去了东城‘宝昌当铺’,抬进去两口箱子,出来时箱子空了。半个时辰后,当铺掌柜的亲随驾车去了刑部李侍郎府的后角门。未时三刻,伯府二爷赵琰乘轿往大理寺周少卿府上去了,抬了一抬礼盒。”

“宫里呢?”谢景明问。

“永昌伯夫人申时递牌子求见刘淑妃,但被挡了,说淑妃凤体违和,不见客。”

谢景明唇角微勾:“看来,他们是真急了。”

护卫退下后,尹明毓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米糕:“打点得倒快。”

“垂死挣扎罢了。”谢景明拈起一块米糕,“严大人既已进宫,此事便已上达天听。此时打点,只会让陛下觉得他们心虚。”

“李侍郎和周少卿……会收吗?”

“李崇或许会犹豫,但周珩……”谢景明摇头,“此人看似圆滑,实则最重清誉。永昌伯府这钱,送不进去。”

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等。”谢景明慢慢吃着米糕,“等圣意,等都察院动作。这局棋,我们已落子,现在该对手应对了。”

他抬眼看向尹明毓:“赵四德那边,还需再加把火。”

“我明白。”尹明毓点头,“已让二叔派人‘点拨’过他,若想活命,唯有咬死赵赟。他妻儿如今都在我们手里,他知道该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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