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暗巷血痕(1/2)
一九九四年的秋天,华北某个小城的空气里,总弥漫着煤烟和熟食摊子混合的复杂气味。傍晚时分,夕阳像一枚温吞的咸蛋黄,勉强给“槐花巷”斑驳的墙壁涂上一层廉价的暖色。这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是本城机械厂家属院的后街,平日里是孩子们追逐打闹的乐园,但这一天,它成了少年李默的修罗场。
李默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踩烂的纸盒。他身上那件印着“变形金刚”图案的、半新的蓝色运动服,此刻沾满了泥土和鞋印。拳头和脚掌如同冰雹般落下,密集地砸在他的头上、背上、肚子上。他试图用胳膊护住脑袋,但徒劳无功,耳朵里是擂鼓一样的轰鸣,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恶毒的咒骂。
“操你妈的!让你显摆!让你嘚瑟!”
“不就是一辆破山地车吗?有什么了不起?你爹是个什么官儿啊?啊?”
“打!看他明天还骑不骑他那骚包车来学校!”
四个身影,穿着同样款式的校服,却扭曲成四头狂暴的小兽。领头的是孙胖子,他爹是厂里运输队的队长,膀大腰圆,一拳一拳专往李默的软肋上招呼。王麻杆和李大牙一左一右,负责踹腿和扇耳光,王麻杆嘴里还不住地叫嚣:“凭什么?凭什么刘婷婷跟你说话不跟我说话?”(刘婷婷是班上的文艺委员,眉眼清秀,是不少半大小子的懵懂憧憬)。最阴狠的是缩在后面偶尔补上两脚的赵四眼,他爹是厂办的小科员,他本人则像个精于算计的师爷,时不时低声道:“差不多了吧……别真打出事……”
一切的起因,简单得像那个年代黑白电视里的公益广告,却又尖锐地刺破了少年间脆弱虚荣的平衡。昨天,李默十六岁生日,在机械厂当钳工的父亲李建国,咬着牙用攒了半年的加班费,给他买了一辆鲜红色的“阿米尼”牌山地自行车。那流线型的车身、粗犷的轮胎、灵活的变速器,在九十年代中期的小城中学,不啻为一颗耀眼的明星。当李默骑着它驶入校门时,确实引来了无数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其中,就包括孙胖子这四人。他们觉得李默那平静的喜悦是“装逼”,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像是对他们贫困生活的无声嘲讽。少年的恶意,有时来得毫无道理,却烈如毒药。
雨点般的殴打持续了不知多久,李默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视线开始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孙胖子那张因嫉妒和暴力而完全变形的胖脸,然后,世界彻底黑了下去。
见他不动了,孙胖子喘着粗气停了手。王麻杆试探着用脚尖踢了踢李默的脑袋,李默毫无反应。
“胖……胖哥……他……他不会……”李大牙有些慌了。
赵四眼推了推滑下鼻梁的眼镜,声音发颤:“没……没气儿了?快跑!”
恐惧瞬间攫住了这四个半大孩子。他们像受惊的兔子,瞬间作鸟兽散,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巷子深处,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蜷缩在地上的李默。
晚风渐凉,吹动着地上的落叶。不知过了多久,李默被冷风吹醒,他挣扎着爬起来,头痛欲裂,浑身每一根骨头都像散了架。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挪地往家走,额角的血痂凝成了暗紫色。
家,就在巷子另一头的筒子楼里。母亲早逝,家里只有沉默寡言、满手油污的父亲李建国。看到儿子这副模样,李建国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这个中年男人脸上的皱纹,瞬间又深了几道。他没多问,只是用那双粗粝的手,扶住儿子,哑着嗓子说:“走,上医院。”
小城的第二人民医院,灯光昏黄,消毒水的气味里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眼神疲惫的男医生,姓李,白大褂上沾着些不明污渍。他正惦记着今晚的牌局,对这对深夜来访的父子显得很不耐烦。
李建国急切地描述着儿子的情况:“医生,他让人打了,头,身上,昏迷了好一阵……”
李医生打着哈欠,扒开李默的眼皮用手电筒随意照了照,又用听诊器在前胸后背敷衍地听了听。李默虚弱地说头晕、想吐。
“没事儿!”李医生挥挥手,像赶苍蝇,“皮外伤,有点轻微脑震荡。半大小子,打打架正常,回家躺两天就好了。别在这儿占着地方。”他甚至没让去做个当时已经普及的ct检查(尽管机器可能时常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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