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被锁住的生命(下)(2/2)

“还有我。”

“我也不签。”

五个家庭,五个破碎的心,但在此刻,他们选择了同样的道路。

第七天,调查组撤离桦林镇。最终处理结果公布:宿管陈美兰被正式逮捕,移送司法机关;校长王建国被撤职,调离教育系统;副校长、后勤主任等受到行政记大过处分;镇政府分管教育的副镇长被记过;县教育局对全县学校进行安全检查。

至于那份协议,调查组认定为“善后工作方式不当,予以纠正”。已签署协议的家庭,维持原赔偿金额;未签署的,可按新标准(一百万元)签署,但不强制。

“就这样了?”刘大山看着公示,感到一阵空虚。

“就这样了。”赵志刚苦笑着。

五个家庭依然拒绝签署。他们开始联系律师,准备提起诉讼。但镇上和县里的律师,一听是这个案子,都委婉拒绝。

“这个案子...不好接。”一个律师私下说,“对方是学校,是政府。而且你们没有签协议,意味着要走完整的诉讼程序,时间会很长,结果也未必理想。”

“难道就没有说理的地方了吗?”王秀英哭着问。

律师沉默片刻,说:“我可以帮你们联系省里的律师,但费用...不低。而且,即使赢了,赔偿金额也未必比现在高。”

现实再次摆在面前:走下去,可能需要数年时间,花费大量金钱和精力,结果未知;停下来,签个字,一百万元到手,但意味着放弃追责。

“我走不下去了,”第八天,李爱国找到其他人,“我老婆要跟我离婚,说我疯了,放着钱不要。我老母亲住院了,需要钱...对不起...”

五个家庭,变成了四个。

第九天,张建军的妻子从外地赶回来,跪在地上求他:“建军,签了吧。小宇已经走了,我们还要活下去啊。这一百万,我们可以在县城买个小房子,可以做点小生意...求你了...”

张建军看着妻子憔悴的脸,想起儿子生前的笑脸,最终崩溃大哭,在协议上签了字。

四个家庭,变成了三个。

第十天,刘大山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他小卖部被人砸碎玻璃的场景,还有一行字:“适可而止。”

赵志刚也收到了类似的威胁。

“你们别撑了,”已经签字的张国庆悄悄告诉他们,“镇上有人放话,谁再闹事,就让谁在桦林镇待不下去。”

刘大山和赵志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但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不甘。

“我出去打工,”刘大山突然说,“带着老婆去南方。但这件事,我不会放弃。”

“我也去,”王秀英擦干眼泪,“我妹妹在省城,我可以去她那里。但我一定要讨个说法。”

“我们一起,”赵志刚说,“我有个表哥在省城开出租车,我可以去投奔他。但这件事,没完。”

三个家庭,三个破碎但依然跳动的心。

一个月后,刘大山和妻子关闭了小卖部,坐上开往南方的火车。离开那天,桦林镇下着小雪,覆盖了街道,也覆盖了桦林小学的废墟——火灾的宿舍楼已经被拆除,据说要建一个新的教学楼。

赵志刚和王秀英也先后离开小镇,前往省城。

他们在不同的城市,但保持着联系。在律师的帮助下,他们向法院提起了诉讼。但正如预料的那样,案件进展缓慢,一次次开庭,一次次延期。

两年后,陈美兰因重大责任事故罪被判有期徒刑七年。这是他们得到的唯一实质性的“正义”。

王建国在新的单位(县文化局)担任副科长,张副镇长平调到了邻镇,依然是副镇长。那些签了协议的家庭,有的用赔偿金在县城买了房,有的做了小生意,生活继续。只是逢年过节,他们会多摆一副碗筷,多烧一炷香。

刘大山在南方一家工厂打工,妻子在工厂食堂帮忙。每天晚上,他都会在租住的小房间里,看着儿子的照片发呆。诉讼还在继续,但希望越来越渺茫。律师说,可能还需要两年,甚至更久。

“值得吗?”妻子有时会问。

刘大山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每当他想放弃时,就会梦见儿子。梦里,刘浩还是那么小,拉着他的手问:“爸爸,坏人受到惩罚了吗?”

他无法回答。

但他会继续寻找答案,在漫长的诉讼路上,在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在他余生的每一天。

因为有些门,一旦被锁上,就需要有人不断敲打,直到它打开。有些声音,一旦被淹没,就需要有人不断呼喊,直到被听见。有些生命,一旦被遗忘,就需要有人不断铭记,直到永远。

在北方那个小镇上,那场大火已经熄灭,灰烬已被清理,废墟上建起了新的楼房。但有些伤疤,永远留在了那里,留在了那些破碎的心里,留在了这个国家的记忆深处。

而刘大山们还在路上,步履蹒跚但坚定,为一个简单的答案:那些平均年龄只有九岁的生命,到底值多少钱?又该由谁来为那扇被反锁的门负责?

这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在风中飘荡,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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