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断桥之殇(下)(2/2)

“不——”李素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昏死过去。

张建国没有哭,只是握着儿子的手,一遍遍摩挲着。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学走路时摇摇晃晃的样子,想起儿子考上大学时兴奋的脸,想起儿子第一次带林薇薇回家时紧张的神情...那么多回忆,那么多画面,此刻都成了扎在心里的玻璃渣。

林薇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像一尊雕塑。她看着担架上那个已经失去生命的人,看着公婆崩溃的样子,看着周围人投来的或同情或指责的目光,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可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周小雨扶着她,轻声说:“薇薇,我们先回去吧...”

林薇薇摇摇头,推开周小雨,一步步走向担架。她跪在张宇身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江水洗去了他脸上的妆容,也洗去了所有的表情,只剩下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

“张宇...”她轻声唤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张宇,你醒醒...我不生气了...真的...你醒醒好不好...”

没有回应。只有江风吹过,带来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哀伤。

一个民警走过来,低声说:“女士,请节哀。我们需要做笔录,了解一下事发经过...”

林薇薇抬起头,眼神空洞:“是我逼死他的,”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都是我...我说这婚可以不结了...我说他让我受委屈了...”

“薇薇!”周小雨捂住她的嘴,“别乱说!”

可林薇薇推开她的手,继续说下去:“我想要完美的婚礼,想要面子,想要所有人都羡慕我...他说家里困难,我说谁家娶媳妇不花钱...我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失去了...”

她说着说着,突然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笑着笑着又变成了痛哭。周围的人都默默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江风呜咽着吹过桥面,像在为这场悲剧伴奏。

张宇的遗体被送往殡仪馆。那场精心准备的婚礼,最终变成了仓促的葬礼。

锦华酒店的宴会厅里,红色的喜字被连夜撤下,换上了黑色的挽联。婚礼进行曲换成了哀乐,宾客的祝福变成了吊唁。张建国和李素珍坐在家属席上,接受着亲戚朋友的慰问,两个人都像苍老了二十岁。

林薇薇没有出现在葬礼上。有人说她被家人送到了外地的疗养院,有人说她精神失常住进了医院。只有周小雨知道,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呆呆地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张宇跳江的视频被人传到网上,很快引起了轩然大波。有指责林薇薇“物质女逼死新郎”的,有同情张宇“被婚姻逼上绝路”的,也有理性分析“双方都有责任”的。各种声音在网络上发酵,最后演变成一场关于彩礼、婚姻压力、代际矛盾的全民讨论。

但这一切,张建国和李素珍已经无心理会。他们处理完儿子的后事,就关掉了手机,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亲戚们轮流来家里陪他们,怕他们想不开。

这天傍晚,张建国一个人坐在儿子房间里,手里捧着一本相册。那是张宇从小到大的照片,从百日照到大学毕业照,每一张都笑得那么灿烂。

翻到最后一页,是张宇和林薇薇的合照。照片是在游乐园拍的,张宇把林薇薇背在背上,两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背后,是张宇清秀的字迹:“和薇薇的第一个情人节,她说想坐旋转木马,但排队的人太多,我就背着她走了三圈。她说我是世界上最傻的人,但她就喜欢我这么傻。”

张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照片上,晕开了那行字。他想起了儿子最后说的话——“爸,妈,这些年辛苦你们了。”那原来是告别。

客厅里传来李素珍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动物在呜咽。张建国合上相册,走出房间,抱住妻子。两个老人相拥而泣,在这个曾经充满儿子欢声笑语的家里,现在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悲痛。

窗外,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夜晚依旧繁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跨江大桥上的车流依旧川流不息,仿佛那天早上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江水依旧东流,带走了一个年轻的生命,也带走了两个家庭的希望。而那些关于婚礼、彩礼、面子的争执,在生死面前,突然变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那么沉重,沉重到让活着的人,要用余生去背负,去忏悔,在每一个没有他的日子里,反复问自己:

如果当初,能多一分理解,少一分苛责,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江水无言,只有风在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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