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一张烟盒纸(下)(1/2)
人群像潮水一样向前涌动。
“安静!安静!”王主任拍着桌子,“周满仓,你这是在煽动群众!扰乱公共秩序!”
穿白衬衫的人终于开口了。他是镇派出所的张所长:“周满仓,你涉嫌捏造事实、蛊惑人心,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上前,架住了周满仓的胳膊。
“等一等。”周满仓甩开他们的手,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叠烟盒纸。他一扬手,纸片像雪花一样飘散在打谷场上。
每一张上,都写着那句话:“村提留不得超过上年农民人均纯收入的百分之五。”
“这个,你们也带走。”周满仓平静地说,“一共三十二张,一家一张,我都按了手印。”
他被带走了。吉普车扬起尘土,驶出村口。人群沉默地站着,许久没有散去。李老根蹲下身,捡起一张烟盒纸,小心地抚平,揣进怀里。
那天夜里,村里三十二户人家,不约而同地,在门前点起一盏灯。
第三天下午,镇上来了一辆车,停在周满仓家门口。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下了车,递给周满仓的妻子刘玉梅一张纸。
“周满仓在拘留期间突发急病,经抢救无效死亡。这是通知书,请签字。”
刘玉梅没接那张纸。她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许久,她问:“人呢?”
“已经火化了。这是骨灰。”
一个白色的小坛子被递了过来。刘玉梅没接,坛子掉在地上,碎了。白色的灰烬撒了一地,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骨灰,哪是尘土。
刘玉梅弯下腰,用手一捧一捧地,把混着骨灰的泥土捧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收获最后一茬稻谷。
消息传到村里时,太阳正要落山。李老根正在田里放水,听见消息,锄头“咣当”一声掉在水渠里。他光着脚跑回村,敲响了村口那口废弃的铁钟。
“当——当——当——”
钟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一扇扇门打开了,人们走出来,沉默地向周满仓家聚集。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像秋风吹过稻田。
周满仓家门前,已经站满了人。刘玉梅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个粘好的骨灰坛。她没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
李老根走过去,蹲下身:“玉梅,咱们得讨个说法。”
“对,讨个说法!”人群里有人喊。
“满仓怎么死的?”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账本!满仓的账本还在吗?”
刘玉梅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是干的,但红得吓人。她站起身,走进屋,片刻后,抱着那个铁皮盒子走了出来。
“账本在这里。”她的声音嘶哑,“还有文件,还有……那些烟盒纸。”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刘玉梅走到打谷场中央,把铁皮盒子放在碾谷的石磙上。她打开盒子,取出账本,一页一页地翻开。
煤油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人们围成圈,静静地听着。刘玉梅不识字,但她记得丈夫教她的那几个数字。她指着账本上的红手印:“这是老根叔的……这是赵寡妇的……这是春生家的……”
每一个手印,都有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户人家。每一户人家,都有一本粮食账。
那天夜里,打谷场上的灯亮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三十二个村民,扶老携幼,向镇政府走去。他们走得很慢,很沉默,像一条无声的河。领头的李老根怀里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镇政府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王主任和张所长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乡亲们,请回吧!周满仓是突发心脏病死亡,有医院证明……”
“证明呢?让我们看看!”李老根问。
“已经给他家属了!”
“我们要看原件!”
“对!看原件!看死亡证明!看病历!”
人群向前涌动。警戒线绷紧了。
“还有账!”赵寡妇抱着孩子喊,“把村里的账公开!提留款怎么算的!粮食去哪了!”
“公开账目!公开账目!”
声音越来越大,像夏天的闷雷。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十里八村的村民都来了。他们或许不认识周满仓,但他们都认识那本账——那本关于粮食、土地和汗水的账。
中午时分,三辆面包车驶进镇政府大院。车上下来十几个人,有拎着摄像机的,有拿着录音笔的。是省里的记者,不知谁报了信。
下午三点,镇政府会议室里,气氛凝重。王主任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他面前摊开着周满仓的账本,还有那一叠烟盒纸。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