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血色晨曦(1/2)
清河村的夜是那种能吞掉声音的黑。
林秀英睁开眼时,先闻到的是赵大勇身上的酒气——劣质白酒混着汗酸,四十年来这味道已渗进她每个毛孔。她小心翼翼地将腿移出被窝,像拆解一枚炸弹。
左脚着地。停顿五秒。
右脚着地。再停顿。
赵大勇的鼾声如拉锯般在黑暗中起伏,那是她最熟悉的“安全信号”。只要这声音不断,她就能在这间屋子里“活着”移动。
可今夜不同。
从茅厕回来的路上,她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
声音轻得像心跳,但赵大勇的鼾声停了。
林秀英僵在卧室门口,月光从破窗纸漏进来,照见她脸上昨夜新添的淤青——因为晚饭的土豆丝咸了半分。
“老不死的东西……”赵大勇含糊的咒骂从炕上传来。
她本能地弓起背,这个姿势能让脏器少受点伤。可这一次,赵大勇没扔搪瓷缸,而是直接扑了过来。
赵大勇的手掐住她脖颈时,林秀英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一串数字:
——结婚第一年,他打断她左手小指,因为回娘家多待了半天。
——第十三年,他用火钳烙在她大腿内侧,因怀疑她和卖豆腐的多说了一句话。
——第三十七年,她查出子宫肌瘤需要手术,他撕了缴费单:“浪费钱的东西,死了干净。”
缺氧让眼前发黑,但耳朵却异常灵敏。她听见院子里的鸡在窸窣,听见远处国道上有货车驶过,听见……炕沿下斧头滑动的声音。
那是昨天劈柴时,赵大勇喝令她“就放那儿,明早还要用”的斧头。
“现在就是明早。”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林秀英自己都吓了一跳。
斧柄入手冰凉粗糙,比她四十年来握过的任何东西都真实。
第一下砸下去时,赵大勇愣了,他瞪大的眼睛里映出她披头散发的影子——那个逆来顺受的影子,此刻正举着斧头。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
院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林秀英猛地惊醒,跌跌撞撞冲出去。垫鸡窝的板砖被血浸得发暗,她抱在怀里时,想起的却是女儿晓梅三岁那年——赵大勇嫌孩子哭闹,抓起这块砖要砸,她扑过去用背挡住,砖碎了,她三天没下炕。
而现在,她用碎过自己骨头的砖,砸向施暴者的头。
砖碎了,像她的人生。
赵大勇不动了。
林秀英瘫坐在血泊里,看着这个打她打了四十年的人,突然想起1978年那个春天。相亲时,赵大勇穿着一身崭新的确良衬衫,递给她一颗大白兔奶糖。
“跟了我,不让你受苦。”他说。
糖纸她留了三十年,直到前年搬家时被赵大勇发现,一把扔进灶膛:“老不正经!”
“喂?救、救命……我男人不行了。”
接线员问地址时,林秀英流利地报出“清河村二组赵家”,问情况时,她沉默了。
“他……头破了。”
“怎么破的?”
“摔的。”
“从哪儿摔的?”
“炕上。”
挂断电话后,她打来井水,用那条补了十七个补丁的毛巾给赵大勇擦脸。血混进水里,漾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她擦得很仔细,连耳朵后面都擦了——那里有块疤,是当年他醉酒掉进沟里留下的,他非说是她推的,为此打断她一条肋骨。
警笛声由远及近时,林秀英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子里的人脸上有血,她用手擦了擦,血渍化开,像涂了劣质胭脂。
“真难看。”她小声说,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县电视台记者找到赵建国时,他正在工地拌水泥。镜头对准他黢黑的脸:
“赵先生,你母亲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你父亲,你是否感到愤怒?”
赵建国放下铁锹,水泥点子溅到记者锃亮的皮鞋上。
“残忍?”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石头,“我十岁那年,我爸把我妈按在猪食槽里,就因为猪没喂饱。这叫不叫残忍?”
记者往后缩了缩。
“我结婚第二年,我爸喝多了,嫌我媳妇炒菜油烟大,用烧火棍捅她肚子。”赵建国声音发颤,“她当时怀了三个月,孩子没了,她也走了。这叫不叫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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