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血色晨曦(2/2)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妹,晓梅,十六岁那年想考县里的高中,我爸把录取通知书塞进灶膛,说她‘女娃念什么书’,我妹从二楼跳下去,腿瘸了半年。”他抹了把脸,“现在你们管这叫‘家庭矛盾’,管我妈的反抗叫‘残忍’?”

他突然抢过话筒,对着镜头吼道:

“我妈不是杀人犯!她是杀了杀人犯的人!”

这段视频当晚播放量破千万。热搜第一:#她只是还了一次手#。

村委会那间漏雨的堂屋里,十米长的白布铺了满地。

陈伯握着毛笔的手在抖——不是老,是气的。

“赵大勇,1993年6月,因林秀英回娘家照顾病重父亲三天,用麻绳将其捆在院中枣树下暴晒整日,村民王翠花送水被其用砖砸伤。”

“2001年腊月二十三,赵大勇怀疑儿子偷钱,用缝衣针扎赵建国指尖十指,林秀英阻拦,被其用开水泼伤背部。”

“2015年中秋,赵大勇强迫林秀英饮酒致其酒精中毒,送医途中阻拦救治,称‘死了干净’。”

141个手印,有些是老人颤巍巍按的,有些是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连夜坐车回来按的,还有些是孩子踮着脚按的——他们的父母曾被赵大勇打过,只因为“路过他家田埂踩了苗”。

大学生村官李静最后一个按手印,她在末尾写道:

“我们曾听见秀英婶的惨叫,却只关紧了自家的窗。今天我们按下手印,不是为她求情,是为我们自己赎罪。”

开庭那天,县城法院外人山人海。

林秀英穿着编号服走出来时,旁听席上站起一片。她看见儿子建国红肿的眼,看见女儿晓梅举着小时候的照片,看见陈伯和那些按了手印的乡亲。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时,林秀英一直低着头,直到提到“长期、多次、恶劣的家暴行为”,她突然抬起头:

“不是多次。”

法庭安静下来。

“是一次。”她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从1978年3月12日到现在,总共一万五千六百四十天,这是一次还没打完的殴打。”

辩护律师出示了医院的37次就诊记录、13次报警回执、4份伤残鉴定,还有那封血迹般刺目的联名信。

休庭时,赵建国在走廊拉住检察官的手:

“我爸打了我妈四十年,法律没判他一天。我妈还了一次手,就要判刑,是吗?”

检察官沉默良久:“法律……是滞后的正义。”

最终判决:有期徒刑十一年。

法官敲下法槌时说:“这不是一场胜利,这是一次沉重的警示。对受害者,对旁观者,对我们所有人。”

监狱扫盲班的灯光下,林秀英第一次完整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秀——英。”老师念道,“很好听的名字。”

她笑了。上次有人说她名字好听,还是出嫁前,母亲摸着她的辫子说:“英子,你要嫁人了,以后就是赵林氏了。”

同监室的女犯人有杀夫的、伤人的,个个身上都有伤疤。夜里睡不着时,她们会互相看伤疤,像某种隐秘的仪式。

“你这是烟头烫的?”

“嗯,我前夫。”

“我这道是水果刀划的,我哥,他喝多了。”

轮到林秀英,她撩起衣服,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让所有人沉默。

“十一年……”有个年轻女孩小声说,“太长了。”

她顿了顿,在识字本上一笔一划地写:

“现在,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的。”

2023年清明,赵建国带着母亲在狱中写的信来到父亲坟前。

信很短:

“如果1978年那个春天,我说我不想嫁,你会不会把彩礼退给我爹,去找别人?”

“我猜不会。因为后来我才知道,那两头猪的彩礼,是你借的高利贷。”

“我们都困住了,你被债困住,我被婚姻困住,儿子被我们的婚姻困住。”

“现在你解脱了,我也快解脱了。”

“只是代价太大,太大。”

赵建国烧完信,雨忽然大了。雨水冲刷着墓碑上“赵大勇”三个字,像是要把什么洗掉。

远处油菜花田里,几个小女孩在奔跑,笑声银铃般洒了一地。

她们还不知道,有些门一旦进去,要用一生来学会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