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一片胡杨林(2/2)

慕华强踩着胡杨枯枝往镇子方向走时,裤脚还沾着观测井铁梯上的红锈。七月的热风卷着沙粒打在旅社斑驳的安全生产标语上,他忽然想起母亲总说父亲慕宏升的工装裤永远洗不干净油渍。

国营胜利旅社里,锅炉工老周布满老茧的手掌与慕华强父亲如出一辙。褪色合影中的年轻面庞,在搪瓷缸反光里与慕华强的眉眼重叠。

旅社的玻璃柜台里摆着三瓶落灰的可口可乐,老板娘正在听单田芳的评书。见到浑身沙土的年轻人,她从毛线活里抬头:小同志,锅炉房今天供热水。柜台后墙上挂着1995年的美女挂历,七月那张被太阳晒得只剩模糊的粉红色轮廓。

推开209房门时,铁床吱呀惊醒了窗台上的沙鼠。漆皮剥落的写字台上压着块玻璃,底下是泛黄的《人民日报》,头版报道着宝钢二期投产的消息。慕华强把军用水壶放在搪瓷脸盆里,金属相撞的声响惊动了隔壁住户。

小伙子,借个火?穿中山装的老人举着大前门,袖口磨出的毛边整齐地卷着。他点烟时露出虎口的茧子,和父亲修理纺织机时攥扳手的部位一模一样。

深夜的锅炉房蒸汽弥漫,老周正在往炉膛添煤。火光把他左脸的烫伤疤痕映得发亮:67年我们在这打深井,沙暴把钻塔都埋了。他忽然用火钳敲了敲汽压表,我们好几个人都被流沙给埋了,唉!其中有一个小伙子,喏,和你一样年轻,愣是没有找到,永远地被埋在了那片地下了!”

老周说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思绪似乎早已飘回那个红旗招展的岁月,只是生活的沧桑在他满是皱纹的脸庞上刻下深深的印痕,或许当年的那场不期而遇的遭遇让这位倔强的汉子永难释怀心中的遗憾。

慕华强握水壶的手一抖。

搪瓷缸上新焊的残片闪过冷光,那抹褪色的红漆标语突然变得刺目。老周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个牛皮纸袋,油渍斑驳的封口处隐约可见67-工程的钢印。慕华强心跳陡然加速,目光紧紧锁住那牛皮纸袋,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老周将纸袋递过来,神色凝重:“这是当年那批工友留下的,他们后来陆续离开了,我却留了下来,一直保留着这些物件。”

慕华强表情凝重地伸出双手接过,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沓陈旧的文件和几张模糊的照片。文件上的字迹有些已经褪色,但仍能辨认出与67号工程相关的内容,照片里是一群穿着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巨大的钻塔前,其中一个正是老周,只是那时的他相当的英朗帅气,全然不像现在这般暮气沉沉。

老周深吸一口烟,待呼出的烟圈袅袅升腾起直至扩散到头顶上方才说道:“当年的工程出了意外,很多人都没能回来,我算是幸运的!”

慕华强的眼眶突然泛红,他从未想过有这样一群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告别了家园,奔赴边疆进行生产建设,甚至永远地埋身于这漫漫黄沙之中,而自己这辈人却有机会根据自己的喜好来选择想要的生活,多么地让人慨叹这变幻的时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