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硫磺泉浮影（1/2）

奈良的秋雨，带着股缠绵的凉意，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柏屋”温泉旅馆老旧的青瓦屋顶。雨水顺着长满青苔的瓦檐滴落，在庭院的石灯笼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这座在战火中侥幸保存下来的木造建筑，历经风雨，虽显疲态，却依然维系着基本的格局与一丝往日的情调。对于洋子而言，这里不仅是家，更是她与两个孩子赖以生存的全部。

十四岁的山上彻也跪在廊下，用力擦拭着有些褪色的木质地板。少年单薄的脊背在略显宽大的蓝色工作服下微微弓着。抹布划过木质纹理，带起混着灰尘的水痕，一如这个家日益磨损的光景。窗外，那辆接走母亲洋子的黑色轿车早已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湿漉漉的石板路映着灰白的天光。彻也盯着院子角落里那棵叶片渐黄的枫树，想起上月母亲典当那支传家珊瑚簪时，当铺老板那淡漠而审视的眼神，心头便是一阵发紧。

旅馆的账本，摊在佛龛前的小几上，被偶尔飘进的雨丝晕开了一角墨迹，那蜿蜒的痕迹，像极了洋子眉间化不开的愁绪。彻也的目光扫过父亲遗照旁那串触目惊心的赤字——修缮老旧温泉管道的借款利息，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大。而今天一早，母亲又默默取走了收银台里仅存的几张钞票。父亲在世时，常说“温泉是土地的恩赐”，如今，这带着硫磺气息的恩赐，却似乎难以滋润这个日渐拮据的家庭。隔壁房间里突然传来兄长良一压抑的咳嗽声，彻也攥着抹布的手指不由得收紧，指节泛白。

洋子此刻正走在前往集会的路上。那处活动场所藏在一间看似普通的町屋料亭深处，对于她这样经过“考验”的成员，位置并非秘密。彩绘玻璃窗上的莲花图案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有些模糊扭曲，洋子无心欣赏，她褪下的木屐在料亭玄关排成拘谨的斜线，鞋底甚至还隐约沾着清晨照料良一时不慎碰倒药碗留下的污渍。当她在蒲团上跪坐下来时，身上那件三年前家境尚可时定制的正绢访问服，如今袖口已磨出了不易察觉的毛边，和服腰带勒出的，是她因操劳而日益清晰的肋骨轮廓。为了患病的长子，她奔波于医院与家庭之间，身心俱疲，身形也消瘦得厉害，但她固执地相信，只要足够虔诚，神明终会垂怜，让良一的身体好起来。

邻座一位主妇腕上的沉香手串不经意间磕碰到她的腕骨，那略带甜腻的香气，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看到了长子房间里堆积的艾灸条和各式药瓶。

“洋子様……”身着白色法衣的布道者将一卷经书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油墨的清香散发出来，那是教团的《真理之书》。书页的空白处，用铅笔清晰地写着一串细小的数字——本月所需的“布施”金额，竟是上个月的三倍。身后，新入会的超市老板正情绪激昂地高声诵念经文，声浪震得一旁的纸拉门微微作响。洋子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良一被突然的声响惊扰后痛苦抽搐的模样，而台上布道者温润却不容置疑的声音适时响起：“业障需以诚心与奉献方能化解。”她下意识地摸向怀中的钱包，指尖却先触到了为良一准备的退烧贴那冰凉的凝胶。与此同时，那深色的捐款箱投币口，在她眼中，仿佛一张沉默却贪婪的嘴，正等待着她献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