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平稳让渡(2/2)
方舟解释道,他们在改造利用那些意大利旧线缆时,遇到一种特殊的屏蔽层编织方式,在焊接接地时总是难以达到理想效果,影响了高频信号的稳定性。他们查阅了能找到的所有资料,都没有关于这种工艺的详细说明。
“我们注意到,贵观测站早期的一些设备线缆似乎采用了类似工艺,”潘阳补充道,语气坦诚,“所以冒昧前来,想请教您是否了解这种屏蔽层的处理要点。”
马塞洛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是来“请教”技术问题的。而且,他们观察得如此细致,甚至注意到了他这里一些老旧设备的细节。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有被冒犯的不悦,有一丝隐秘的、被认同的工程师的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这些中国人,他们在真正地“钻研”技术,哪怕是从废弃的、被他们视为“垃圾”的设备里,也要榨取出最后一点价值。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年轻人被工具磨出茧子的手,扫过他们工具箱里那些虽然旧却保养得极好的仪器,再对比自己手下那些只会抱怨设备老化的技术员……高下立判。
他想起了马汉成。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坚定的中国负责人。是他培养出了这样的手下吗?在这种近乎原始的艰苦条件下,他是如何让这些人保持着如此高的积极性和创造力的?
马塞洛最终没有给出具体的答案——他其实也记不清那种古老工艺的具体细节了,这让他有些尴尬。他只是含糊地表示,那种工艺确实比较特殊,需要专用工具和技巧,现在早已淘汰。
方舟和潘阳似乎有些失望,但依旧礼貌地表示感谢,然后告辞离开。临走前,潘阳将那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这是我们自己种的一点小蔬菜,纳米比亚这边新鲜蔬菜不容易弄到,一点心意。”
看着他们消失在烈日下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袋还带着泥土气息的、鲜嫩的黄瓜和西红柿,马塞洛久久沉默。这些中国人,他们不仅在技术上顽强,甚至在生活上也如此……坚韧。他们像是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下根系的植物,拼命汲取着每一分可能滋养自己的养分。
他拿起一根黄瓜,触手冰凉,带着生命的气息。这简单的礼物,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冲击着他。他意识到,马汉成和他的团队所拥有的,不仅仅是对技术的严谨,更是一种在极端困境下依然蓬勃的生命力,一种对目标的执着,以及一种……他和他所处的这个日渐僵化、内耗的体系早已失去的、最本质的东西。
他踱步到仓库,找到了那几箱从中国观测站换回来的、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意大利旧设备。他随手拿起一块电路板,上面被改造的痕迹清晰可见,焊接点虽然不如机器焊接那般完美,却异常牢固、规整,透着手工的温度和用心。旁边甚至用中文细心地标注了测试参数和修改说明。
马塞洛的手指拂过那些痕迹,心中百味杂陈。愤怒、嫉妒、无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敬佩。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傲慢与偏见,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可怜。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笔,又放下。最终,他还是写了一封简短的信,附上了一张他凭记忆画出的、关于那种特殊屏蔽层可能适用的接地方式示意图,虽然不一定完全准确,但或许能提供一点思路。然后,他叫来一个亲信手下,低声吩咐道:“去找找仓库最里面,应该还有一小盒当年淘汰下来的老型号磁头备件……对,就是记录仪用的。找到后,给……给那个中国观测站送去。就说……算是交换他们的蔬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出于工程师之间某种残存的、对技术的尊重?是对马汉成他们那种顽强精神的微弱回应?还是仅仅想为自己内心的失衡寻找一个支点?
他站在窗前,看着手下驾车驶向远方那个中国观测站。沙漠的风卷起红色的沙尘,模糊了视线。马塞洛·马斯楚安尼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他依然渴望回到罗马,依然痛恨着背叛,但对未来的路,他第一次感到,或许并不像他之前想象的那样,只有一条非黑即白的归途。那个遥远的中国观测站,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过去的偏狭,也投下了一丝关于未来可能性的、微弱而复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