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生路(1/2)

长安城。

雪歇了,风没歇。

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巨人,趴在城头上,慢悠悠地,对着人间吹着一口气。

这口气长得很,冷得很,吹得人心尖儿上都起了霜。

苏枕雪坐在廊下。

她个子小,人也清减得厉害,裹着件素白狐裘,就更显得单薄了。

像是风再大些,就能把她吹跑。

肩头落了些残雪,化开后,在白裘上洇出几块颜色稍深的圆印子。

她不觉得冷。

或者说,早就分不清哪股寒气是天上的,哪股是自个儿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了。

心要是成了块捂不热的冰坨子,外头的风雪,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那颗心先是凉再是冷,如今怕是已经冻得硬邦邦,一敲就碎。

阿黛就站在她身后,不多不少,正好三步远。

这是个讲规矩的距离,既能护着主子,又不至于扰了主子的清净。

姑娘家自己的伤也还没好全,一张脸白得像新坟上刚烧过的纸钱,嘴唇上也没涂胭脂,就那么干干净净地站着,身子板挺得笔直。

像一棵扎根在悬崖边上的小松树,替自家小姐,倔强地挡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怀好意的风。

这些天府邸的人,来了走,走了又来,跟走马灯似的。

有真心来上一炷香、叹一口气的故交旧友。

更多的,是奉了谁的命,来瞧热闹、探虚实的眼睛。

他们都想从这位苏家郡主的脸上,寻摸出点什么。

一丝半缕的悲恸,一星半点的怨怼,或者,是那种能让他们回去领赏的、天塌下来了的崩溃。

可他们什么都没瞧见。

苏枕雪太静了。

静得不像个活人。

像庙里头那尊泥胎彩绘的神像,任凭你烧再高的香,许再大的愿,她也只是低眉垂眼,不悲不喜,不言不语。

那双眼睛,曾有人说,能装下整座长安城的春天。

如今别说春天,连个人影都照不进去。

只有阿黛晓得。

她家小姐不是不疼。

是疼到根子上了,疼到喊疼的那个念头,都给活活疼死了。

人这辈子,伤心到了顶,是真就哭不出来的。

眼泪那点子水分,早就被心里头那把无名火,给烧干了。

消息不是从官府邸报上来的,那上面还是一片歌舞升平。

是从北疆逃回来的商队嘴里,一个字一个字,跟漏勺里的水一样,滴出来的。

起先没人信,后来信的人多了,那几个字就像长了脚,在长安城最阴暗的巷子里乱窜。

“反了……”

“姓苏的……反了……”

那几个字,脏得很,像几只吃腐肉长大的耗子,所过之处,留下一地让人心头发毛的寂静。

监军陈庆之,死了。

死在自己的帅帐里,死得不明不白。

跟着他去北疆作威作福的那二十三名亲卫,有一个算一个,脑袋都被人整整齐齐码在了营门口。

这消息,比苏老将军战死沙场,还要叫人脑袋发懵。

这已经不是什么功高盖主,不是什么朝堂争斗了。

这是谋逆。

是把刀子架在了皇帝脖子上的,明晃晃的,诛九族的谋逆。

可更叫人想不通的,还在后头。

那支人人唾骂的叛军,那支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苏家军没有南下。

他们没有趁着京畿空虚,挥师叩关,去问问那龙椅上的官家,为何要这般对待为国戍边一辈子的苏家。

他们调转了马头。

向北。

朝着狄人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铁骑,朝着那片能把活人冻成冰雕的万里风雪,发起了冲锋。

像一群被猎人堵死在山谷里的孤狼。

不为活。

只为死。

用一场最惨烈、最不计后果的同归于尽,去祭奠他们那位死不瞑目的老将军。

也用这满腔被冤枉的忠骨热血,去洗刷那被人泼在苏家门楣上的千古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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