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何为君心(1/2)

观礼台高九丈。

以千年金丝楠木搭建,覆以明黄华盖,如同一座凭空生出的金色山峦,俯瞰着脚下这条流淌着万家灯火的人间天河。

顺天帝就坐在这座山的顶上。

夜风自通天河宽阔的水面掠过,带来一丝湿润的凉意,吹得他龙袍上的四爪金龙仿佛活了过来,鳞甲翕张,欲要乘风而去。

他面前的汉白玉长案上,摆着西域新贡的夜光杯,杯中盛着今年最好的秋露白。

酒液清冽,映着天上炸开的一捧又一捧的璀璨焰火,像是一杯揉碎了的星河。

“好!”

顺天帝举起酒杯,遥遥对着台下那片望不到头的,山呼海啸般的人潮,朗声笑道:“与民同乐,方为盛世!”

声音透过内官高亢的传唱,传遍了整条百日街。

“陛下圣明!”

“万岁!万岁!万万岁!”

回应他的,是更加狂热的,足以将整座长安城都掀翻的声浪。

顺天帝很满意。

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将天下握于掌心,将万民踩于脚下,一言一行,便可引动山河的气势。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洋溢着幸福与崇敬的脸,看着那些衣食无忧,安居乐业的子民。

他觉得自己是个好皇帝。

是个能开创百年基业,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圣君。

至于那些为了成就这片盛世,而被碾碎在车轮下的枯骨,那些被遗忘在北疆风雪里的冤魂。

不过是必要之牺牲罢了。

帝王之路,本就是用白骨铺就。

他的目光越过人潮,落在了那条从街口缓缓延伸过来的,由宫灯与仪仗组成的华丽队列上。

那是严家的车驾。

今夜,内阁首辅严海宁的长子严瑜,也在受邀之列。

顺天帝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这出戏,还缺一个最重要的角色。

一个能将这太平盛世的最后一丝瑕疵,彻底抹去的角色。

一个能让他苏家那点不合时宜的忠骨,被彻底碾碎成泥,再也拼凑不起来的角色。

苏枕雪。

就在这时,台下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顺天帝微微眯起了眼。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道身着“流霞云绮”,如同一捧被点燃的晚霞般的身影,正逆着人潮,一步一步,朝着这座高台走来。

她走得很慢。

可那份独特的存在感,却像一把无形的刀,轻而易举地剖开了这片喧嚣鼎沸的人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

那些惊艳的、好奇的、探究的眼神,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顺天帝的心,竟也跟着微微跳了一下。

那是一种他许久未曾有过的,近乎被冒犯的恼怒。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有什么人,什么物,能在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大戏里,抢走他这个主角的光彩。

哪怕这个人是他亲手塑造的,最完美的一枚棋子。

“陛下,她来了。”

身侧的内侍官,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

“嗯。”

顺天帝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用那醇厚的酒液,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看着那张在万千灯火映照下,美得近乎妖异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这让他很满意。

也让他……更警惕。

哀莫大于心死。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能怕什么?

可那又如何。

他手里攥着的,是她苏家最后的命脉。

是她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的,名为孝道与忠义的枷锁。

他要让她活着。

用一种比死更屈辱,更痛苦的方式活着。

他要让她亲眼看着苏家的忠名,是如何被一点点玷污,被践踏成泥。

他要让她成为严家的妾。

让她为那个亲手将他苏家推入深渊的仇人之子,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这才是对一个忠臣之后,最残忍,也最彻底的报复。

这才是帝王,真正的手段。

震慑朝堂,震慑万民的手段。

他要让那些不听军令,冲入狄人大营的苏家人,付出彻头彻尾的代价!

顺天帝的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他看着那个已经走到台阶下的身影,甚至亲自站起了身,做出了一副迎接贵客的和煦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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