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冰面下的暗流(1/2)
祁连山的风,像把钝了的锯子,日夜不休地在那几座刚刚扎下的营帐上拉扯。
三方人马,就在这锯齿般的风口下,硬生生地凑成了一块铁板。只是这铁板还没锻好,接缝处全是呲出来的毛刺,稍一碰,就扎得人一手血。
苏家军居中,达哈尔部在左,突格部在右。
中间隔着的,不过是几十步的距离,却像隔着几辈子的仇。
天刚擦黑,营地里的气氛就变了味道。
几口大锅架了起来,锅底下烧的是从山上捡来的干牛粪和枯枝,火苗子窜得不高,却把那一锅混着雪水的肉干汤煮得咕嘟直响。
那是苏家军仅剩的口粮。
肉香顺着风,打着旋儿往右边飘。
突格部的营地里,那群穿着破烂皮甲、脸上油彩斑驳的汉子,一个个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们像闻见了血腥味的秃鹫,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口大锅。
这群人刚解了毒,身子里的那股子虚火虽然压下去了,可肚子里的饿火却烧得更旺。
他们过惯了茹毛饮血的日子,前几日还在那鬼城里靠着同类的血肉苟活,如今乍一闻见正经的肉味,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吞咽声,连成了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尤其是那三百名血鹰卫。
他们手里的弯刀虽然收回了鞘,可那只握刀的手,却一直没松开过。拇指就在刀柄上摩挲着,一下,两一下,把那层包浆的老牛皮都要磨穿了。
李东樾站在大锅前,手里拿着一只缺了口的木勺。
他脸色铁青,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像两把刀子,死死地盯着右边那群蠢蠢欲动的野兽。
“排好队!伤员先领!”
他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
苏家军的伤兵们,互相搀扶着,手里捧着破碗,沉默地排成了一列。他们身上的绷带早就变成了灰黑色,渗出来的血迹干了又湿,结成了一块块硬痂。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一个身材魁梧的突格士兵,猛地从右边的营地里窜了出来。
他动作极快,像一头捕食的豹子,几步就冲到了队伍最末尾。
那里站着个断了腿的苏家军小兵,正拄着根树杈,手里刚领到的一碗肉汤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
那突格士兵没有半句废话,蒲扇般的大手一伸,直接扣住了小兵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一声脆响,那是腕骨错位的声音。
小兵痛得闷哼一声,手里的破碗却死死攥着不肯松。
那是命。
“撒手!”
突格士兵嘴里崩出两个生硬的汉字,另一只手握成拳,照着小兵的肋下就砸了过去。
这一拳要是砸实了,那小兵本就重伤的身子,怕是当场就得交代在这儿。
“找死!”
李东樾一直盯着这边,见状大怒,手中的木勺一扔,腰间的横刀“锵”的一声出了鞘。
寒光一闪,刀锋直逼那突格士兵的后颈。
那突格士兵也是个练家子,听见脑后风声不对,不得不收回拳头,身子一矮,就在地上打了个滚,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刀。
可他手里,还抢着那只破碗。
碗里的肉汤洒了一地,只剩下两块指甲盖大小的肉干,沾满了泥土。
突格士兵也不嫌脏,抓起那两块泥肉就往嘴里塞,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连嚼都没嚼,直接吞了下去。
“你他娘的!”
李东樾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那是给伤兵救命的口粮!
“苏家军!列阵!”
随着他这一声暴喝,原本还在排队的苏家军将士,瞬间扔掉了手里的碗筷。
“哗啦——”
几百把残缺不全的兵刃同时出鞘,汇成了一股森然的杀气。
对面,突格部的营地里也炸了锅。
三百血鹰卫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一个个怪叫着拔出弯刀,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两边人马,瞬间就撞在了一起。
刀尖对刀尖,眼珠对眼珠。
中间只隔着那几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锅,和地上那滩被踩得稀烂的肉汤。
空气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了极限的弓弦,只要再有一丁点的火星子,就能把这祁连山脚给炸翻了天。
“都住手!把刀放下!”
扎木林从左边的营帐里冲了出来。
他跑得太急,头上的发辫都被风吹乱了。
他冲到两拨人中间,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那并不算宽厚的胸膛,挡住这两股即将对撞的洪流。
“我们是盟友!都忘了吗?就在昨天,我们才刚结了盟!”
扎木林声嘶力竭地喊着,脸涨得通红。
可他的声音,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中,显得太单薄了。
突格部的那些汉子,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敬畏。在草原上,尊敬是靠刀子砍出来的,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这个达哈尔部的少主,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毛还没长齐的狼崽子。
那个抢食的突格士兵,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冲着扎木林嗤笑了一声,又把贪婪的目光投向了李东樾身后的大锅。
扎木林急了,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块大青石。
那里,坐着一个人。
巴图。
这位突格部的可汗,手里正把玩着一把剔骨的小刀,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
他对眼前的混乱视若无睹,仿佛那即将爆发的流血冲突,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在看。
他在试。
他在用这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掂量着这支苏家残军的斤两,也在试探着那位所谓苏家少帅的底线。
要是连这点场面都压不住,那这盟约不过是一张擦屁股的废纸。
李东樾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知道不能打。
这一刀要是砍下去,苏家军这最后的几百人,就真的要折在这儿了。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小兵的手腕断了,正疼得在地上打滚,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把人交出来。”
李东樾盯着巴图,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否则,这盟约,不要也罢。”
巴图终于抬起了眼皮。
他吹了吹指甲上的碎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却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中军那顶最大的牛皮帐篷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吼声,也没有什么摔杯为号的动静。
只有一个轻得像风一样的脚步声,伴着一根拐杖点在地上的“笃笃”声。
“阿黛,扶我一把。”
声音不大,有些虚弱,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沙哑。
可这声音一出来,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这滚烫的火药桶上。
李东樾的身子猛地一震,下意识地垂下了刀尖。
所有苏家军的将士,都在这一刻,收敛了那一身的杀气,齐刷刷地回过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那个从帐篷里走出来的身影。
苏御。
他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里面缠着厚厚的绷带,左腿有些不便,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身旁那个独臂侍女的身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这祁连山的雪,头发全白,在火光下泛着银丝。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是个随时会倒下的废人。
可当他抬起头,那双眸子扫过全场的时候,就连那个一直坐着不动的巴图,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静。
一种看透了生死,掌控着全局的,绝对的静。
苏御在阿黛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两军对峙的中间。
他没看那个抢食的士兵,也没看李东樾。
他直接看向了巴图。
“巴图可汗。”
苏御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邻居。
“你的兵,饿了。”
巴图眯起了眼,把玩小刀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等着苏御的下文。
苏御转过身,看向那个还趴在地上,手腕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小兵。
他弯下腰,有些吃力地伸出手,替那小兵擦了擦脸上的泥土。
“疼吗?”他问。
小兵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拼命摇头:“少帅,我不疼!是我没用,没护住那碗汤……”
“不怪你。”
苏御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重新站直了身子。
他看向李东樾。
“东樾,传我军令。”
李东樾立刻挺直了腰杆:“末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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