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杯酒(1/2)

风从天边那条灰白线上起身,也不言语,就只是闷头赶路,卷着碎石冰雪一路往南。

沿途有站着的东西,不管是树,是碑,还是人,它都想伸手推一把看你倒不倒。

帅帐的牛皮帘子,被吹得一下鼓起,一下瘪落,像一头老牛在喘最后一口气,沉闷又徒劳。

威远大将军陈庆之,就站在那口气里。

他身后二十三名汉子,穿着最寻常不过的驿卒号服,却像二十三块被风雪打磨了千百年的老石头,戳在那儿纹丝不动。

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沉得能拧出铁水来。

这二十三个人,是他陈庆之在京城那座吞人的大染缸里,经营了半辈子,一个个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当。

也是御座上那位皇帝陛下,赐给他用来撬开北疆这块硬骨头的二十三根钉子。

他眯眼望着远处。

那座匍匐在风雪里的巨大营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营盘正中,那面在风里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大旗却依旧倔强地立着。

像一根针扎在陈庆之的眼珠子上,不深,却又冷又疼。

“将军。”

副将凑上前来,整个人缩在斗篷里,声音压得极低,刚出嘴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这地界……邪性。弟兄们心里都悬着块石头,老觉得这一脚踩进来,就跟踩进了泥潭里似的,拔不出去了。”

陈庆之没回头。

他那张在官场上早已磨得看不出悲喜的脸,此刻竟也透出几分萧索,跟这北地的风雪算是一家人了。

他何尝不知这里是北疆。

是苏茂那个老伙长,拿小半辈子的交情和大半辈子的人命骨血,一寸寸浇灌出来的自家菜园子。

这里的每一捧土,都认得苏家的脚印。

这里的每一阵风,都记得苏家的喘息。

他这一趟来不是接防。

是刨坟。

刨一个为国守了一辈子边关,到头来连尸骨都没能回乡的老兄弟的坟。

还要亲手把他坟头那块写着忠勇的石碑,砸个稀巴烂。

这桩差事何其荒唐。

又何其……不是人干的。

可他有的选么?

他想起临行前在御书房。

皇帝陛下没看他,只低头专心侍弄着那盆金贵的君子兰,指甲缝里都带着新泥,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不咸不淡。

他又想起京城府里,妻儿老小送他出门时那一双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写着的东西是世上最软的刀子,能把一个男人的心一片片剐下来。

陈庆之缓缓闭上眼。

这世上,忠臣这两个字,有时候比一座山还沉,能把人的脊梁骨,一节一节活活压断。

“走吧。”

再睁眼时,他眼里那点子仅存的温情和迟疑,都被一片冰冷的霜雪覆盖了。

“去见见……故人之后。”

出营三十里。

韩征与苏御领着一众北疆将领,早已在此立成了一排沉默的石像。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半点怨怼敌意。

那一张张被风霜刻出沟壑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质朴的、发自肺腑的欣喜与恭敬。

像是久旱的庄稼,终于盼来了王师这场甘霖。

韩征大步上前,对着陈庆之行了一个一板一眼、像是拿尺子量过的礼,声如洪钟:“北疆玄策军韩征,恭迎陈大将军!”

玄策军是官名。

苏家军是私名。

苏御跟在他身后,那头白发在这片灰败天地间,白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他只是微微垂首,神情沉静,不卑不亢。

“末将苏御,见过陈将军。”

陈庆之翻身下马,脸上适时地堆起一团热络的笑意,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二人,手掌的温度隔着冰凉的甲胄传过去,状似亲热地拍着他们的肩膀。

“自家子弟何须如此大礼!”

他的目光在苏御那头刺眼的白发上,停了那么一瞬。

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像水底青苔般的情绪,随即又被那恰到好处的悲恸与惋惜盖了过去。

“苏老哥他……唉!”

陈庆之重重叹了口气,眼眶竟真的有些泛红:“本将与他,相识于军伍微末,那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过命交情!听闻他殉国噩耗,本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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