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杯酒(2/2)

他演得情真意切,像个最拙劣的戏子,却偏偏最能打动人心。

“两位贤侄,节哀顺变,千万保重身子。这北疆的担子,往后还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来挑。”

韩征那张刚毅的脸上,果然流露出一丝感念:“陈将军与家父的情谊,末将早有耳闻。如今您亲率王师前来,我北疆一万将士定要远迎。”

苏御依旧只是沉默地垂着眼,像一尊庙里的石像,看不出悲喜。

一番真假难辨的寒暄过后,陈庆之从身后亲兵手中,接过两卷明黄的圣旨。

“陛下听闻北疆大死,龙颜大悦。特命本将带来犒赏三军的银两,以及补充前线亏空的粮草辎重。”

他将其中一卷递给韩征,像是在递一块滚烫的山芋:“另特命韩征将军暂代帅印,总领北疆军务。此乃陛下亲笔,以慰韩将军连日之劳。”

另一卷轻飘飘的则交到了苏御手上。

“苏御将军,智勇双全,陛下亦有耳闻。特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以彰其功。”

一根抬上了天,一根摁进了地。

帝王心术在这两卷轻飘飘的圣旨里,被他玩成了一门杀人的手艺。

韩征接过圣旨,那张素来刚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像是烧红的铁,被浇上了一勺冷水,腾起一阵白烟。

苏御则只是平静地接了赏赐,躬身谢恩,多一个字都没有。

陈庆之看着他们二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稍稍落了地。

看来,这苏家军的内里也并非是风雨不透的铁桶。

有裂缝就好。

只要有裂缝,再坚固的堤坝,也能被他慢慢撬开。

帅帐之内早已摆好了酒宴。

帐内烧着七八个巨大的火盆,暖意融融,将帐外那能把人骨头冻酥的风雪,隔绝成了另一个世界。

案几上是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是北疆的新鲜瓜果,还有一坛坛封了二十年、泥土都带着酒香的陈年佳酿。

帐中,十几个从教坊司里挑出来的舞姬,正伴着靡靡之音,翩翩起舞。

她们的腰肢是软的,眼神是媚的,但在这帅帐里,就跟案几上的烤全羊一样,都只是一道菜。

这般奢靡的景象,出现在这苦寒的北疆帅帐里,像是一幅画错了地方的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陈庆之高坐主位,频频举杯,与帐内一众将领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当真是那个慈和的、来庆功犒赏的故人长辈。

韩征显然对他这番姿态受用得很,酒到杯干,豪气干云,三两坛烈酒下肚,已是面红耳赤,话也密了起来。

苏御也是连连举杯,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着眼前这出光怪陆离的戏。

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和扭动的腰肢,却依旧看不出半分波澜。

酒宴的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渐渐热烈。

那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悍将们,也渐渐放下了戒备,开始与那些舞姬调笑嬉闹,帐内一片乌烟瘴气。

陈庆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愈发温和。

当韩征和苏御都醉倒在温柔乡里时,他知道酒喝得差不多了。

戏也该开锣了。

他离开帅帐,回到了自己那顶戒备森严的营帐。

帐内的炭火,同样烧得通红,却没有一丝暖意,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股寒气,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在案前坐下。

那张总是挂着和煦笑容的脸,此刻已是一片冰冷,像是戴久了的面具,终于被揭了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卷圣旨。

这一卷没有明黄的锦缎包裹,只用最寻常的牛皮纸卷着,上面甚至没有加盖玉玺,只有一个小小的、属于皇帝私人的印鉴一角。

这是一份见不得光的旨意。

他将圣旨缓缓摊开。

上面是皇帝的亲笔,字字如刀,锋芒毕露,每一个笔画的转折,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森然。

“苏氏一门,名为忠良,实为国贼……”

陈庆之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冻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僵硬。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最后那点属于故人的情谊也已消散殆尽。

他对着帐外沉声吩咐。

“来人。”

一名亲兵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单膝跪地,像个没有影子的鬼。

“去。”

陈庆之的声音比帐外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将那些今日未能入帅帐赴宴的校尉,一个一个请过来。”

他特意在那个请字上,加了重音,像是在咀嚼一块骨头。

“有些陛下的体己话,想跟他们掰开了揉碎了,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