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天命(1/2)
夜,已经熬干了最后一滴墨。
殿内那尊用整块和田玉雕琢而成的香炉,正无声地吐着最后一缕轻烟。
上好的海南沉香,气味醇厚,静心凝神。
可这满殿的香,却压不住那道明黄身影身上,半分半毫的焦躁。
曹观起垂手立在殿下,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没有情绪的木雕。
他已经陪着太子,在这座空旷得能听见心跳回声的大殿里,枯坐了整整一夜。
从残阳落尽,到晨曦微露。
裴知寒坐着。
他没睡。
那双熬出了血丝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那盏跳动的烛火。
火苗是暖黄色的,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却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怎么也化不开的冰。
他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有合过眼。
一日,两日?
或许更久。
他怕。
他怕一切莫名的变故将他整个人,连同他不为人知的念想,一并拖入那无边无际的,重复的噩梦。
曹观起就陪着他。
手里捧着一卷书,看的却是窗外那轮被乌云遮住,只肯露出一角清辉的冷月。
他也没有说话。
这东宫里,有时候安静得,像一座坟。
埋着一个活着的储君,与一个陪着他守坟的臣子。
许久。
裴知寒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将那盏摇摇欲坠的烛火,拢在了掌心。
火光在他的指缝间挣扎,将他那张清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观起。”
他的声音沙哑:“你说,这世上,当真有南柯一梦吗?”
曹观起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转过头,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竟也染上了几分这长夜的萧索。
“有。”
他答得很干脆。
“梦里有万里江山,有金戈铁马,有白骨黄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知寒那双苍白修长的手上。
“也有,求不得,放不下。”
裴知寒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松开手。
那豆烛火,像是终于得了赦,猛地向上窜了一下,光芒都亮了几分。
“我只要睡着了。”
裴知寒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鬼魅。
“一切都会变。”
他没有看曹观起。
他的眼神,穿过了这厚重的殿墙,望向了那片被夜色死死压住的,不知名的远方。
曹观起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可那垂在袖中的手,却悄无声息地,攥紧了。
他走到裴知寒的面前,从桌上的冷茶壶里,为他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殿下。”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空旷的殿宇。
“棋局已经落子,无论好坏,都已成定数。”
“您再如何挣扎,也无法更改了。”
“睡吧。”
他将那杯茶,轻轻地推到了裴知寒的面前。
那清澈的茶汤里,倒映着裴知寒那张写满了疲惫与绝望的脸。
“梦醒了,或许一切就都好了。”
裴知寒看着那杯茶。
看着茶水中,那个不像自己的自己。
他忽然就笑了。
“是啊。”
他喃喃道:“该睡了。”
他端起那杯茶,仰起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他的喉咙,一路凉到了他的心底。
然后,他缓缓地阖上了那双再也撑不住疲惫的眼。
像一个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入深海的溺水者。
曹观起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看着他那张在烛火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许久。
他才缓缓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轻,却又重得像是压上了整座东宫的凄凉。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这座无眠的囚笼。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隔绝了一室的烛火。
也隔绝了那个在梦里永远也找不到归途的人。
曹观起站在冰冷的夜风里,抬起头,望向那轮挣脱了云层,高悬于天际的月。
眼里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无奈。
殿下。
有些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无论您在梦里,重来多少次。
那个人,终究还是会死的。
因为……
杀了她的,从来都不是别人。
……
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不是那种透过窗棂,被筛得温温柔柔的晨光。
而是一种刺眼的,带着无上威严的金光。
光来自殿顶那颗硕大无比,据说能照彻人心,辨忠识奸的夜明珠。
裴知寒的眼睛,被这光刺得,下意识地眯了一下。
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记得自己是在东宫,在那张冰冷的硬榻上,喝了一杯冷茶,然后睡了过去。
可现在……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种极淡,却又无处不在的,龙涎香的味道。
这种香,只有一个人能用。
也只有一座宫殿,才配用。
太极殿。
一个念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他那片混沌的脑海。
他猛地睁开了眼。
然后,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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