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天命(2/2)
他看见了高阔的穹顶,上面绘着江山社稷,日月星辰。
他看见了阶下那九十九级汉白玉的台阶,每一级,都似乎浸透了百年来的权谋与血腥。
他看见了两侧那肃然而立,垂首屏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内侍与宫娥。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身上穿着的,不是东宫那件朴素的,藏青色的常服。
而是一身,用最上等的明黄锦缎织就,用赤金丝线,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的……
龙袍。
那龙袍,很重。
重得像是一座山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陛下,您醒了。”
一个苍老的,带着几分谄媚与谦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总管大太监,王恩。
那个只伺候他父皇的老奴。
裴知寒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他看见了王恩那张堆满了褶子的笑脸。
看见了他身后,那一张张陌生的,却又写满了敬畏与恐惧的脸。
他的喉咙,干得像是要冒出火来。
“我……”
他想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想问,我父皇呢?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恩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脸上那谄媚的笑意,愈发深了。
“陛下,您怕是魇着了。”
他亲自端过一盏温热的参茶,递到裴知寒的嘴边。
他猛地推开那盏参茶。
滚烫的茶水,溅了王恩一手,他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只是惶恐地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
裴知寒没有理他。
他踉跄着,从那张宽大得,让他感到窒息的龙床上,站了起来。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一步一步朝着殿中那面巨大的,一人多高的铜镜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看见了镜子里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刺眼的龙袍。
那个人,有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可那张脸,却又陌生得让他感到了恐惧。
镜子里的人,比他记忆中,要成熟一些,也更阴沉一些。
眉宇之间,少了那份属于少年的青涩忧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权力和猜忌,反复淬炼过的,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威严。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丝毫的温度。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化不开的,浓重的疲惫与……
惊惧。
这不是我。
裴知寒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这不是我!
他想嘶吼,想咆哮。
想砸碎眼前这面,映出他最恐惧模样的镜子。
可他做不到。
因为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像决了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冲垮了他脑海中最后一道防线,疯狂地,涌了进来。
他记起来了。
他全都记起来了。
中秋夜宴,狄人行刺。
父皇当着他的面,被人一刀刺穿了心脏。
他看见了那飞溅的鲜血,闻到了那浓重的血腥味。
也看见了,苏枕雪那张在火光下,美得近乎妖异,却又写满了决绝的脸。
然后,是国丧,是登基。
是百官的朝拜,是山呼海啸的万岁。
是那些雪片般从北疆传来的,关于苏家军大破狄人王帐,却又全军覆没的……捷报。
还有。
还有他自己。
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从那场血腥的噩梦中惊醒,然后像个惊弓之鸟一样,怀疑着身边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的,新君。
他害怕。
他怕那些神出鬼没的刺客,会再次出现。
他也怕。
怕那个武功盖世,身负血海深仇的女人,会回来。
回来杀了他。
为她那个,实际上是被他父皇逼死的父亲报仇。
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冲撞,撕扯。
一个是,在无尽的轮回中,爱上了那个女子,想要为她逆天改改命的,多情的梦中人。
一个是,在这真实的血色里,登上了权力之巅,却又被无尽的恐惧与猜忌,折磨得几近疯魔的,冷血的帝王。
我是谁?
我究竟是谁?
“啊——!”
裴知寒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这种足以将人灵魂都撕裂的痛苦,发出一声困兽般的,绝望的嘶吼。
他疯了。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疯了。
他爱她。
爱到了骨子里,愿意为了她,颠覆整个天下。
他也怕她。
怕到了骨子里,日日夜夜,都梦见她提着一把带血的剑,来取自己的性命。
这两种极致的情感,像两条相互吞噬的毒蛇,在他的心里,绞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死结。
解不开。
也挣不脱。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一切。
算到了苏家的结局,算到了父皇的死。
他甚至,连自己会爱上她,都算了进去。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
他没有算到,当他真的坐上这张龙椅,当他真的成为这天下之主时。
那个爱着她的裴知寒,会被另一个,只爱着权力和自己的裴知寒,给活活吞噬掉。
爱上她的是十年之后的他。
而并非十年之前的他。
他还是,变成了他最不想成为,也最瞧不起的,他父皇的那个样子。
自私,冷血,多疑。
为了他屁股底下这张椅子,可以牺牲掉一切。
包括,他曾经以为,比他性命还要重要的,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