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钱塘夜话(2/2)

最难缠的是地方豪绅。他们盘根错节,往往与府县官员有千丝万缕联系,惯用软刀子。或散布流言,说流民安置之地乃“龙蛇混杂,易生盗匪”;或怂恿族中老人,以“祖产”、“风水”为由出面阻挠;更有暗中抬高本地粮价,使贷得种子垦荒的流民生计维艰。

观墨知此事急不得,也不宜一味强压。他一面将实情再次禀报杭州,请布政使司明定滩涂产权章程,一面亲自拜访了几位在地方颇有清望的致仕官员与耆老,陈说利害:“海乱多年,百姓离散。今朝廷仁政,许其生路,使其安身立命,不再为盗,乃地方之福。若逼其再入绝境,铤而走险,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诸位乡贤,德高望重,何不为此善政助一言,稳一方?”同时,他暗中查访,揪出两个哄抬粮价最甚的奸商,以“扰乱市易、妨碍安民”为由,移送县衙严办,虽未必能重判,却也震慑了一批人。

这些琐碎而劳神的政务,比海上厮杀更耗心力。但观墨咬着牙,一样样处理。他知道,沈大人将他放在这个位置,不仅是信任,更是磨砺。海防之固,不仅在船坚炮利,更在人心安稳、政令通畅。

数日后,沈墨对观墨条陈的批复与额外拨付的部分钱粮抵达宁波。随同而来的,还有一封沈墨的私信,信中无多虚言,只写道:“见汝条陈,颇得实处。地方掣肘,意料之中。需刚柔并济,持之以衡。大事不糊涂,小节可权变。另,京中或有风雨,东南务必稳如磐石。”

观墨将“东南务必稳如磐石”几字反复看了几遍,小心收起信。沈大人在朝堂之上,压力恐怕不轻于此地。自己这里,绝不能再生乱子。

他走出衙署,夜色下的宁波城,灯火点点,更远处海面幽暗,潮声隐隐。城内隐约有丝竹笑语传来,是承平岁月的气息。而这气息之下,是无数如他这般的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抵御着风浪,修补着缝隙。

海疆漫漫,安澜之路,才刚刚开始。观墨按了按腰间的刀柄,转身回去,继续翻阅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与账册。灯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坚定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