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范雎毒计,离间君臣(1/2)

当秦国的铁骑在战场上节节败退,咸阳深宫之中,一场更为阴毒、直击人心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咸阳深宫之下,一处隐秘的地室。

烛火摇曳,将相国范雎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伺机而动的鬼魅。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竹简与墨锭混合的潮湿气味。他面前宽大的檀木案几上,铺开的并非寻常奏章,而是一幅令人心惊的巨幅丝帛地图——欧越帝国全境图。

瓯越本部、新纳的楚地、远悬海外的流云岛、遍布银矿的东瀛列岛,甚至刚刚传来捷报的南洋爪哇据点……这些疆土被不同颜色的丝线精心标注、连接,构成了一张正在不断扩张、看似无懈可击的大网。而范雎的目光,却像最老练的捕手,寻找着网上最脆弱的那一个绳结。

他的手指枯瘦而稳定,缓缓划过地图上“会稽”的位置,那是欧阳蹄的心脏。指尖向东,停在“东瀛都护府”——白起的根基;向西,移到“武关”——苍泓的壁垒;最后,落在地图中心醒目的“丞相府”三字上——张仪的中枢。

“四海盛会……大皇帝……”范雎轻声咀嚼着这些从东方传来的、充满骄矜意味的词,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冰冷如冬夜寒霜。“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而人心,永远是内部最薄弱的砖石。”

一个月前,关于欧越举办四海盛会、万邦来朝、欧阳蹄自称“大皇帝”的详细情报被呈上秦王案头。嬴驷当场暴怒,摔碎了最心爱的蓝田玉璧。秦国的君臣都清醒地认识到,欧越的强盛已非一场两场战役可以逆转。正面战场之外,需要一把能插入敌人肋下的毒匕。

而范雎,正是淬炼这把毒匕的最佳工匠。他深知,权力巅峰之人,坐得越高,风声鹤唳,看谁都像贼,尤其是那些同样手握重权、功高震主的“自己人”。

“啪,啪,啪。”

他轻轻击掌三下,声音在地室中空洞地回响。

阴影最浓重的角落,三道如同融化在黑暗中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单膝跪地。他们穿着最普通的褐色麻衣,面容是那种看过十遍也记不住的路人模样,唯独眼神深处,偶尔掠过鹰隼锁定猎物时的锐利寒光。

“相国。”三人声音低沉沙哑,近乎一致。

范雎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们,目光仿佛黏在那张地图上:“白起、张仪、苍泓、舟侨、景姝……欧阳蹄赖以支撑天下的柱石。你们说,哪一根柱子,最先会被虫蛀空?”

中间那人微微抬头,声音平稳无波:“白起。东瀛孤悬海外,银矿日进斗金,数万精锐唯他马首是瞻。天高皇帝远,手握金山兵权,自古便是滋生野心的沃土。此为首选。”

左边那人接口,语速稍快:“张仪。纵横家出身,智计百出却也无忠君死节之传统,历来朝秦暮楚。如今欧越与齐、魏关系微妙,他若暗中待价而沽,合纵连横,再合理不过。”

右边那人言简意赅:“苍泓拥兵自重于西线,舟侨掌天下水师于东海,皆有可能,但不及前两者根基之‘隐患’显着。”

范雎终于缓缓转过身,跳动的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明明灭灭:“那就从最‘可能’的开始。但记住,我们要的不是‘可能’,而是‘确凿’——种在欧阳蹄心里、让他夜不能寐的‘确凿’!”

他走到案几前,取过三卷特制的、略显粗糙的空白竹简,亲自提起一管狼毫笔,饱蘸浓墨。这一刻,他不再是秦国的相国,而是一个精心编排致命戏剧的导演。

第一封,他模仿东瀛那些未完全臣服的山地部族首领粗犷又带点谄媚的口吻,笔迹故意写得有些歪斜:

“……都护大人威德,我等高山之民,心悦诚服。前日密议之事,我等铭记于心:待中原有变,大人振臂一呼,我等必举族响应,助大人永镇东瀛,驱逐后续越兵,复我山河清净……大人所赠之秦弩三十具(此处笔迹稍顿,墨迹略深,仿佛强调),制作精良,已秘密分发于可靠勇士,在此拜谢……他日大人裂土称王,我等誓死追随,绝无二心!”

第二封,笔锋一转,变得圆滑老练,模仿齐国某位以笼络手段闻名的重臣笔迹:

“……张兄台鉴:别来无恙?兄之大才,屈就于越地,如骐骥困于浅滩,明珠暗投尘匣,齐王每每思之,常为兄扼腕叹息。王曾言:‘若得张仪,何惧四海不平?’相位虚席已久,专待兄至。前番所获越军西线布防详图(此处字迹稍轻,仿佛不欲为外人知),价值连城,已助我军稳固边防,王甚悦之,特命弟再赠千金,望兄善加利用,早定归期……”

第三封,则非书信,而是一首看似粗俗俚俗、却极易口耳相传的童谣谶语:

“东瀛银,亮晃晃,堆成山,白起将军看一眼;会稽城,龙椅宽,孤零零,皇帝夜里睡不安。文有张仪舌如簧,今日越,明日齐,后日不知去哪邦;武有苍泓掌重兵,武关外,血成河,功劳簿上谁名高?舟侨水师横四海,船队多,银钱过,听调不听宣奈何……”

范雎写得极慢,每一笔划都反复斟酌,务求神似。模仿笔迹是他苦练多年的绝技,府中密室藏有各国重臣大量真实手稿,他常彻夜揣摩。至于内容,他深谙“谣言”之道:三分真相为骨,七分虚构为肉。东瀛部族确实时有骚动,齐国觊觎张仪已久,苍泓军功无人能及——这些是真的骨架。而通敌、许诺、赠弩、献图、野心——这些是虚构的血肉。骨架真,血肉的谎言才显得逼真,合起来,便是一具能行走、能惑人的“怪物”。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竹简递给中间那名黑衣人:“这些,不能新。要做旧,做出辗转多人、汗渍浸染、边缘磨损的痕迹。尤其是给白起的那封,绳结要换成东瀛特有的双股蒲草绳,绳头打结法也要是倭人常用的那种。”

接着,他看向右边那人:“那首童谣,去找七八个机灵些的乞儿或顽童,在会稽城外码头、市集,教他们唱会。不必多,三五个地方即可。给他们铜钱,买糖,让他们边玩边唱,唱得越自然越好。”

“若被欧越的‘蛛网’嗅到踪迹,抓到人……”左边那人低声问。

范雎眼皮都未抬,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那就让他们彻底闭嘴。你们挑选的人,应该清楚被活捉的下场。线索要断在明处,但流言要传进暗处。猗顿那人我了解,他越查,越会发现处处透着古怪,似有实据却又无从下手,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最能消磨君臣信任。”

“遵命!”三人齐声应道,双手恭敬地接过竹简,身影如同被地室的阴影重新吞噬,悄然消失。

范雎重新坐回椅中,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一盏。地室陷入更深沉的昏暗,他的脸一半在微光中显得平静,一半隐于黑暗,晦涩难明。

“欧阳蹄啊欧阳蹄,你打下了四海疆土,却未必赢得了人心鬼蜮。这份薄礼,望你……寝食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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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会稽城,西市。

日头正烈,炽热的阳光烘烤着青石板路,蒸腾起混杂着鱼腥、汗臭、廉价脂粉、熟食与牲畜粪便的浓烈气息。这里是会稽最喧嚣、最混乱、也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扛包的苦力喊着号子,挎篮的妇人高声讨价还价,卖艺的江湖客敲响铜锣,胡商牵着骆驼慢行,扒手在人群中穿梭……构成了一幅沸腾的市井众生相。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摊子旁,三四个浑身脏兮兮、赤着脚的孩童正围在一起,分食一块黏糊糊的麦芽糖,吃得津津有味。

其中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男孩,忽然扯着略显沙哑的嗓子,用街头巷尾最常见的童谣调子唱了起来:

“东瀛银,亮晃晃,堆成山,白起将军看一眼;会稽城,龙椅宽,孤零零,皇帝夜里睡不安……”

调子简单上口,词句俚俗却诡异。旁边的补鞋匠手中锤子一滞,疑惑地抬起头。对面简陋茶棚里,两个看似歇脚的行商,端着粗陶碗的手微微一顿,交换了一个迅速而隐蔽的眼神,旋即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吹着碗里的热茶。

炊饼老汉耳朵尖,脸色一变,抄起擀面杖作势欲打:“小兔崽子!从哪儿学来的混账话?敢在这儿胡咧咧!滚远点!”

缺门牙男孩灵活地躲开,嘻嘻笑着:“河边摸鱼时,一个给糖吃的伯伯教的!说唱得好听,明天还有糖哩!”说完,和伙伴们一哄而散,但那古怪的童谣,却像带着绒毛的种子,轻轻飘落在了几个听见的人心里,痒痒的,让人忍不住回想。

不远处,一个挑着半担菱角、头戴破斗笠的农夫,状似无意地挤过人群,匆匆向巷子深处走去。他是猗顿麾下最外围的“耳目”,职责便是在这泥泞市井中,打捞一切不寻常的“杂音”。那童谣,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同一天下午,城东一家不甚起眼的“文渊书肆”内。

老板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正在整理一批收购来的旧书简。当他在翻检一捆几乎散架的《战国策》残卷时,一枚边缘磨损严重、颜色暗沉的小竹简,从夹页中滑落,“啪”一声掉在地上。

他捡起竹简,瞥了一眼。竹简很短,绳子是少见的双股草绳,已有些糟朽。上面只有寥寥十数字,字迹略显仓促:“……事成,裂土封王,必不相负。弩已验……”末尾戛然而止,无署名,无日期。

书肆老板心中猛地一跳。他因写得一手好字,曾偶尔替官府抄录过一些非核心的文牍。这竹简上的字迹……虽然残缺,但那运笔的某些习惯,让他隐隐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某些高级别将领的非正式手令中见过类似的风骨?他不敢细想,更不敢声张,小心翼翼地将竹简用油纸包好,当夜便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送到了猗顿府邸侧门一个特定的信箱内。

流言的“孢子”和可疑的“证据”,像初春时节悄然滋生的霉菌,开始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蔓延。它们起初只是市井间的几句口耳相传,酒肆醉汉的含糊嘟囔,深宅后院妇人无聊时的窃窃私语。但随着那首童谣被更多顽童在不同角落传唱,随着“某书肆发现可疑通敌密信残片”的小道消息在特定圈子不胫而走,某种诡异的氛围开始悄悄发酵。

七日之后,猗顿那间终日不见阳光的密室里,案头已经整齐地摆开了三份卷宗:市井童谣的详细记录与最初传播者的模糊画像(已死)、书肆发现的残破竹简实物及初步鉴定报告、以及来自东瀛都护府内部一条等级不高的例行密报,其中提及“近日山中部分未归化部族间,似有‘白起将军将助其自立’之荒诞流言,正在核查”。

每一份单独看,都模糊不清,漏洞颇多,像是无稽之谈。但将这三份东西放在一起,它们却隐隐指向同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方向,形成了一种阴险的“共鸣”。

猗顿坐在硬木椅上,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冰冷的案几表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的面容在唯一一盏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刀。作为帝国阴影中的利刃,他太熟悉这种手法了——零敲碎打,旁敲侧击,真伪交织,如同撒入热油中的水滴,不致命,却足以噼啪作响,扰乱一锅平静。

“范雎……”猗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冰冷的肯定。只有那个咸阳地室里的毒士,才喜好且擅长这种阴柔绵密、直指人心的攻势。他不直接挑战欧阳蹄的权威,而是耐心地、一点点地腐蚀皇帝最依赖的根基——君臣之间那脆弱的信任纽带。

“来人。”猗顿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质感。

一道黑影如同从墙壁中分离出来,躬身待命。

“第一,暗中排查全城近日接触过陌生人的乞儿、流浪孩童,查找最初散布童谣者。动作务必隐秘,切忌打草惊蛇,更不可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第二,全力鉴定那枚竹简。我要知道它的竹子产地大概年限,草绳的具体材质来源,墨迹的新旧程度与可能成分。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秘密寻访两三位不在朝中、但精通笔迹鉴定的老手,匿名将此简字迹,与朝中所有……嗯,所有二千石以上官员的过往手迹进行比对。”

“第三,启用我们在咸阳‘深水’的那条线,不惜代价,查明范雎近期所有异常动向,尤其是其门客、密使与欧越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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