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帝王心术,制衡之道(1/2)

当信任与猜忌在帝王心中交织,

每一份厚重的赏赐背后,都可能藏着冰冷的试探。

夜已三更,四海殿后的寝宫却还亮着灯。

欧阳蹄独自坐在窗前,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玄色锦袍。秋夜的寒意透过窗缝渗入,他却浑然不觉。案几上摊开的是东瀛都护府刚刚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最新奏报——白起亲笔所书,字迹力透纸背。

奏报详细陈述了山地部族的最新动向及平乱方略:如何分兵合围,如何切断补给,如何分化瓦解。策略狠准老辣,一如白起过往用兵的风格,每一处部署都透着铁血与效率。

可今夜,欧阳蹄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奏报中那一行字上:

“臣已调集麾下三万精锐,分四路进剿,必于两月内荡平贼寇,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三万精锐……”欧阳蹄轻声念着这个数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边缘。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却是猗顿白日里禀报时那压抑的声音:“……市井流言称,白起将军在东瀛练私兵已逾五万……有山地部族首领酒后狂言,称白将军曾许诺‘事成之后,裂土封王’……”

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温暖。王后田玥披着一件月色锦袍,端着一盏参茶走近。她将茶轻轻放在案边,目光扫过那份摊开的奏报,又落在丈夫紧锁的眉头上——那眉头已经锁了整整一个晚上。

“吵醒你了?”欧阳蹄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夜风呛着了。

田玥在他身旁的锦凳上坐下,温声道:“陛下辗转反侧,臣妾怎能安眠。”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可是为东瀛之事烦心?”

寝宫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欧阳蹄沉默良久,久到田玥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玥儿,你说,为君者最难是什么?”

田玥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为丈夫整理了一下滑落的衣襟,动作轻柔得如同二十年前他们新婚时那般——那时他还只是个部族首领之子,她则是邻部落首领的女儿,没有四海,没有帝国,只有瓯江两岸的山水和彼此眼中的光。

“最难……”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是既要用人,又要防人;既要信人,又不敢全信。”她抬起眼,看着丈夫的侧脸,“坐在那个位置上,看谁都隔着一层——一层叫作‘权力’的纱。”

“连你也这么想?”欧阳蹄终于转过头,眼中有着深深的疲惫,那疲惫不是来自肉体,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帝王独有的倦意。

“不是臣妾这么想,是历朝历代都如此。”田玥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陛下可记得《韩非子》中言:‘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

“可韩非也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欧阳蹄的手指重重敲击在奏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白起二十七岁,已是武安侯、东瀛都护,手握数万精兵,掌握帝国银脉。张仪总揽外交,朝中半数官员出自他的举荐或门下。苍泓镇守西线,军中威望仅次于朕……玥儿,若你是朕,当如何?”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交叠如一体,时而分离如陌路。

田玥握住丈夫的手。那双手曾经执剑定江山,在战场上沾染过无数敌人的血,也曾在瓯江畔与她执手相誓;如今掌心有了细密的薄茧和岁月留下的纹路,握起来依旧有力,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凉。

“臣妾不是陛下,说不出治国的大道理。”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但臣妾知道,十年前瓯江畔起兵时,白起只是您身边一个十八岁的亲兵。那场夜袭,他为护您左肋中了一箭,箭镞卡在肋骨间,军医都说救不回来了,是您亲自守了他三天三夜……他醒来第一句话是:‘主公无恙否?’”

欧阳蹄的手微微一颤。

“张仪那时还是个游说列国屡屡碰壁的纵横士,衣衫褴褛地来到会稽,是您力排众议,奉他为上宾,给了他施展抱负的舞台。他说过,此生遇陛下,如旱苗逢甘霖。”

“苍泓将军当年已是百战老将,却愿以四十之龄,追随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首领。他说,他看中的不是您的兵力,是您的眼睛——‘那双眼里有天下’。”

田玥一句句说着,那些被尘封在岁月里的旧事,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这些朕都记得。”欧阳蹄打断她,反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力道大得让田玥微微蹙眉,“正因记得,今日朝会上……朕面对白起的封赏时那片刻的迟疑,才让朕如鲠在喉,如刺在心!”

他的声音里有压抑的痛苦:“朕竟然迟疑了……玥儿,朕竟然因为范雎那几条下作的流言,在面对白起的功劳时,迟疑了!”

“陛下迟疑,是因为在乎。”田玥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若真起了猜忌之心,便不会迟疑,只会不动声色地布置后手了——就像先王当年对镇南将军那样,赏赐照给,笑脸相迎,暗地里却已调兵遣将,三日后便以‘谋逆’之罪抄家灭族。那才叫猜忌。”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欧阳蹄心中某种郁结。他怔怔看着妻子,烛光在她眼中跳动,那里有理解,有心疼,有一种看透世情却不改初心的澄澈。

忽然,他苦笑起来,笑声干涩:“你总是比朕看得透。”

“不是看得透,是站在不同的位置。”田玥将已微凉的参茶重新端起,递到他手中,“陛下肩负的是万里江山、亿万黎民,每一个决定都重如泰山,错一步便是尸山血海。而臣妾眼中,”她顿了顿,声音温柔而坚定,“只有陛下,还有那些与陛下并肩走过腥风血雨、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旧人。”

她看着丈夫饮下参茶,继续道:“范雎此计最毒之处,不是让陛下怀疑,而是让陛下开始害怕——害怕自己会怀疑,害怕信任这种东西,原来如此脆弱。一旦君臣之间有了这层心照不宣的防备,便再难回到从前了。这才是他真正要的:不是立刻让陛下诛杀功臣,而是让这根刺扎进去,慢慢化脓,十年,二十年……终有一日会发作。”

欧阳蹄将空茶盏放下,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而下,却化不开胸口的沉闷。他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许久,才缓缓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朕可以不信流言,但不能不防万一。帝国初立,根基未稳,经不起半点动荡……尤其是,来自内部的动荡。”

田玥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丈夫能吐露的极限。她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陪着,直到欧阳蹄终于起身走向床榻。

烛火熄灭,寝宫陷入深沉的黑暗。

但二人都知道,这一夜,会稽城中很多人——白起在都护府的心腹、张仪在丞相府的幕僚、苍泓在武关的副将,乃至深宫中那些嗅觉灵敏的嫔妃、朝堂上那些观望风色的官员——恐怕都难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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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大朝会。

四海殿内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玄色朝服如林,玉笏如雪。经过昨日的发酵,不少官员都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气氛的微妙变化——当白起、张仪、苍泓等人的名字被提及时,殿中总会出现那么一瞬不自然的静默,虽然短暂,却足够让有心人捕捉。

欧阳蹄高坐龙椅,十二章纹衮服威仪庄严,冠冕上的玉旒垂下,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先是听取了各部例行汇报:户部的秋税收缴、工部的直道修建进度、礼部的科举筹备……

然后,在朝会进行到一半时,他忽然抬手,打断了正在禀报的刑部官员。

殿内霎时安静。

“东瀛都护府昨夜送来紧急奏报。”欧阳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山地部族不服王化,暗中串联,意欲作乱。武安侯白起已制定平乱方略,誓于两月内肃清贼寇,靖平东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在几位重臣脸上稍作停留,又移开。

“白起远在海外,为国戍边,开采银矿,劳苦功高。”欧阳蹄顿了顿,语气加重,“传朕旨意——”

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立刻上前,展开早已备好的圣旨,高声宣诏:

“赐武安侯白起:东海夜明珠一斛、蜀锦百匹、御酒五十坛、黄金千两!加封其母为一品诰命夫人,享郡君俸禄!赏丹书铁券副本,即刻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东瀛,彰其功勋!”

旨意前半段念出时,殿中已有低低的惊叹声。赏赐之厚重,尤其是丹书铁券副本先行送达——这意味着哪怕正券尚未制作完成,白起已实际享有“免死殊荣”,这是莫大的信任。

但内侍的声音还在继续:

“……另,武安侯为国戍边,骨肉分离,朕心戚戚。其妻儿在会稽已久,思念成疾。命鸿胪寺即日择选宝船三艘、精锐护卫三百,护送白起家眷前往东瀛团聚,以示天恩!沿途州县需全力配合,确保无恙!”

“护送家眷前往东瀛团聚”这一条念出时,殿中的低语声骤然一静。

文寅站在文官首位,垂下的眼睑微微一颤。他出列,躬身朗声道:“陛下隆恩浩荡,体恤臣子至此!武安侯得知,必感激涕零,誓死效忠!此乃君臣佳话,当载入史册!”

欧阳蹄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武官列中前方的空缺——那是白起的位置。

接着,他看向张仪:“丞相张仪,总揽外交,斡旋列国,筹办四海盛会有大功于社稷。赐文渊阁行走,可随时入宫议事,参赞机要;加封其长子张谦为五品奉议郎,即日入国子监读书,随侍朕之左右。”

“臣,谢陛下隆恩!”张仪出列,躬身行礼。宽大的紫色朝服袖摆垂地,遮住了他所有的动作,无人看得清他面上表情。

“至于上将军苍泓、靖海都督舟侨等人,”欧阳蹄继续道,语气平稳,“各有封赏,由文寅会同吏部、兵部拟旨下发。帝国初立,正是用人之际,凡有功之臣,朕必不相负!凡有为国捐躯、受伤致残之将士,抚恤加倍!此旨,即刻通传全国!”

这番话说的恳切有力,殿中气氛为之一松。许多官员面露欣慰之色,交头接耳——看来陛下并未受那些下作流言影响,依然如此信赖、厚待重臣,实乃英明之主!

然而,退朝的钟磬声响起,百官依序退出四海殿时,有眼尖的官员注意到:陛下身边的内侍悄悄走向几位重臣,低声传达了什么。

张仪、苍泓、舟侨,以及代替白起站在武官列中的一位副将,闻言后皆神色一凛,随即不动声色地点头,转身走向与众人不同的方向——那是通往四海殿后方暖阁的侧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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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茶香袅袅。

欧阳蹄已换下厚重的朝服,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悬一枚龙纹玉佩,显得随和许多。他亲自执壶,为刚刚进来的四人斟茶。

白起的副将连忙上前欲接,被欧阳蹄摆手制止:“今日没有君臣,只有老友。”他目光扫过四人,“坐。”

四人谢恩落座,但姿态依旧恭敬——张仪坐得笔直,苍泓只坐了半边椅子,舟侨双手放在膝上,那副将更是如坐针毡。

暖阁内一片安静,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潺潺声响。窗外秋阳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一片片光斑,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范雎的离间计,那些市井流言,还有书肆里‘偶然’发现的竹简……”欧阳蹄放下茶壶,开门见山,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锐利如刀,“你们想必都已听说,甚至,可能比朕知道的还细。”

四人神色皆凛。

“朕今日把你们叫来,是要告诉你们——”欧阳蹄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剖白般的坦诚,“朕不信那些鬼话,一句都不信。但朕必须告诉你们……秦国人这招,确实让朕害怕了。”

“陛下!”苍泓霍然起身,这位老将眼中已有怒色,“臣等——”

“听朕说完。”欧阳蹄抬手制止,示意他坐下。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朕怕的不是你们真有异心。白起,你为朕挡过箭;张仪,你为朕孤身入齐营;苍泓,你为朕断过后;舟侨,你为朕的海船试过水……这些,朕都刻在心里。”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声音变得更轻:“朕怕的是,有一天,连我们自己都开始怀疑彼此。怕的是,这些并肩作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生死情分,敌不过权力顶峰的孤寒与猜忌。怕的是,范雎那厮在咸阳地室里喝着茶,笑着看我们——这些曾经生死相托的人——因为他随手撒的几颗种子,就开始离心离德。”

暖阁内落针可闻。

欧阳蹄将茶杯重重放回桌上,“砰”的一声轻响:“所以今日,朕在朝堂上厚赏你们,把该给的荣耀都给你们,让天下人都看看,朕信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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