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白起巡边,敲山震虎(2/2)
带队校尉一声令下,数百支利箭离弦而出,并非射向城墙,而是射向左侧一片早已竖起的草人靶阵!箭矢破空尖啸,绝大部分精准命中靶心,草屑纷飞!
一轮骑射完毕,骑兵队毫不减速,右手持弓瞬间换为左手持槊,阵型在冲锋中再次变换,从锥形化为紧密的横阵,长槊放平,槊尖在阳光下汇成一片令人胆寒的金属丛林,朝着另一处模拟步兵阵的土堆木栏假想敌,“轰”然撞去!虽未真正接触,但那摧枯拉朽、一往无前的气势,让城头上观战的燕军步兵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那槊尖下一秒就会刺到自己的胸膛!
两翼的骑兵则表演了更精妙的包抄、分割、追击战术,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呼喝声与马蹄声交织,虽只有数千人,却演绎出了万马奔腾的沙场气象。
而中军始终未动。白起依旧驻马原地,静静地看着麾下儿郎演练。欧阳仲余护卫在侧,他能看到白起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以及黑色大氅下,胸膛绷带处渐渐扩大的深色湿痕。但他握缰的手稳如磐石,身影在漫天尘土和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如同一块黑色的礁石,任凭浪涛汹涌,岿然不动。
这场“演武”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所有骑兵重新归队,肃立如初,除了战马粗重的喘息和骑士铠甲轻微的摩擦声,旷野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是那弥漫的尘土尚未完全落下,空气中还残留着金铁交鸣的肃杀余韵。
白起缓缓抬起了右手。
“呜——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从他身后响起,穿透稀薄的尘土,清晰地传到长城之上。
随即,五千铁骑,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兵器——长槊向天,环首刀出鞘半尺,在秋阳下反射出无数点刺目的寒光!
没有呼喊,只有兵器举起时那一片整齐划一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但这无声的示威,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冲击力。
城头上,燕军守兵鸦雀无声。许多人握着兵器的手心全是冷汗,脸色发白。司马靳腿肚子都在打转,几乎要站立不稳。匡毅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监军高偃早已缩到了垛墙后面,只露出一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他们看到,白起似乎朝城墙方向,微微侧了侧头。
隔着一千多步的距离,他们看不清白起的表情,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了城墙,刮过了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然后,白字大旗缓缓向后转动。
五千铁骑,如同来时一样,保持着严整的队形,沉默地调转马头,向着来路,不疾不徐地离去。马蹄声依旧隆隆,尘土再次扬起,渐渐淹没了那道黑色的背影。
直到那面“白”字大旗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后,直到大地的震颤完全平息,居庸塞上的燕军,依旧久久没有动静。
仿佛刚才那一个时辰,是一场集体经历的噩梦。
“将……将军,”司马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他们……走了?”
匡毅没有回答,他依然死死盯着欧越军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传令……加固城防,夜间警戒加倍。还有……立刻起草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呈蓟城太子殿下……白起未死,北疆军锐气未失,请太子……谨慎行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建议……暂缓南下牵制之策。”
高偃从垛墙后走出,脸色阴沉,却没有出言反对。刚才那一幕,同样深深震撼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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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开始。
随后的半个月里,白起率领这支五千人的精骑,如同幽灵般出现在燕国长城沿线的各个关键隘口之外。有时是在清晨,有时是在正午,有时甚至故意在深夜,于燕军堡垒视野可及的范围内扎营,夜间鼓角齐鸣,火光通明,做出夜袭的假象,搅得对面燕军彻夜难眠,精神高度紧张。
白日里,则重复着类似的“演武”。每一次阵型都略有变化,每一次演练的战术重点都不同,将欧越骑兵的强悍、训练有素和令行禁止,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从不真正越境攻击,但也绝不远离,始终保持着一种高压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态势。
恐慌,如同瘟疫,沿着燕国南境长城迅速蔓延。
求援和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向蓟城。每一份都极力渲染白起军的威慑和己方承受的巨大压力,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人屠”的恐惧和对战端的悲观。燕国朝堂上,本就存在的“主和派”、“观望派”声音骤然放大,与太子丹一系的“强硬派”、“冒险派”争吵不休。是否要按原计划,派出有力部队南下牵制欧越东征军侧翼,成了激烈争论的焦点。
而这一切,正是白起想要的。
以五千精骑,拖住燕国可能南下的数万乃至十数万大军。以个人的凶名和北疆军残存的威慑力,强行稳住危如累卵的北线,为帝国东征和朝廷调遣援军,争取最关键的时间。
代价是他胸前的箭疮,因为这半个月的奔波劳碌、风寒侵蚀而反复恶化,几次在马上险些晕厥,全靠惊人的意志力和亲兵的暗中扶持才撑住。换药时,军医看着那狰狞溃脓、几乎深入骨头的伤口,手都抖了。
欧阳仲余将这些看在眼里,对这位冷血名将的印象,复杂到了极点。有敬畏,有悚然,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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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五,白起军巡至长城“卢龙塞”附近。
例行演武完毕后,大军在距离边墙约五里的一处背风坡地扎营。白起拒绝了进入温暖军帐的提议,只披着大氅,坐在一块冰冷的山石上,望着暮色中蜿蜒如灰色巨蛇的燕长城。
欧阳仲余默默递上一囊温水。
白起接过,喝了一小口,忽然低声咳嗽起来,咳得很剧烈,用一方素帕捂住嘴,放下时,帕子上有刺目的鲜红。
欧阳仲余瞳孔一缩。
“死不了。”白起将染血的帕子随意收起,声音因咳嗽更加嘶哑,“朝廷的援军,到何处了?”
“最新邸报,新任北征都督王翦,率十五万中军,已过邯郸,旬日内可抵涿鹿。”
白起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长城:“王翦……稳重有余,进取或嫌不足。但稳住战线,当无问题。”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二皇子,你观燕军士气如何?”
欧阳仲余沉吟道:“惊惧有余,战意不足。尤其是中下层军官和士卒,闻武安公之名而色变。末将以为,短期内,燕国应不敢大举南下。”
“短期内……”白起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变得深远,“姬丹不是庸主,东胡王贪婪而狡猾,月氏人反复无常……更重要的是,海上的‘客人’已经来了。他们不会一直被我的虚张声势吓住。”
他转过头,看着欧阳仲余:“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王翦到了之后,我会移交防务,回洛阳养伤。”
欧阳仲余一怔,没想到白起会主动提及离开。
“这里,需要你留下来。”白起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重逾千钧的托付,“你是皇子,留下来,代表陛下,也代表朝廷的决心。协助王翦,守住北疆。尤其要盯紧……长城之外,草原深处,还有海上可能来的方向。我有预感,下一次大战的引信,或许不在燕蓟,而在更北、更东的……我们视线之外。”
欧阳仲余心头一震,肃然抱拳:“末将领命!必不负武安公所托!”
白起不再说话,重新望向北方。暮色四合,远山如黛,长城在黯淡的天光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秋风更紧了,卷起枯叶和沙尘,呜咽着掠过营地上空,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
第299章完
八月初十,白起移交防务,准备南返洛阳的前夜,欧阳仲余亲自带领的一支精锐斥候小队,在卢龙塞以北百里一处荒废的匈奴旧祭坛附近,发现了绝非草原部落留下的新鲜痕迹:几枚深深嵌入硬土的奇异金属箭镞(非铁非铜,质地极轻却坚硬),地面上有用某种暗红色颜料绘制的、与羽蛇图腾有六七分相似的残缺图案,以及……一串走向东北方、深入草原更深处的新鲜马蹄印,看蹄印大小和间距,非中原马匹,也非常见的草原马。欧阳仲余捡起一枚箭镞,触手冰凉,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泽,心中蓦然想起白起那句“视线之外”,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