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产业的意外之喜(2/2)
面对内部的抱怨和市场的扭曲,陆家负责此事的“外联司”主事陆云朗感到棘手。简单的行政命令限制外来商品流入不可行,这违背市场规律和合作契约。但任由低价冲击,又会影响盟内产业调整期的社会稳定。
经过激烈讨论,一个蕴含深意的方案被提出:提高合作工厂的用工成本。陆家以“以人为本”为由,在与清源县等地的合作协议补充条款中,明确规定了当地工人的最低工资标准、每日最长工时、基本劳保福利,并要求对方政府予以监督。陆家的想法很直接:把你们的用工成本拉上来,产品价格自然上去,对盟内的冲击就小了。
然而,这一招起初效果有限。清源县等地太穷了,即便提高了工资标准,其绝对数值仍远低于青云盟。
接着陆家不仅要求合作方提高工人待遇,更要主动介入,帮助建立一套能够维持工人基本尊严、生活稳定、甚至有所期盼的配套体系。 这不再是单纯的经济条款,而是一种带有社会改造性质的“工厂社区”建设要求。
于是,在后续的合作协议中,出现了更加细致甚至“苛刻”的条款:工厂必须配套建设符合基本卫生条件的工人宿舍;必须设立工人家属安置区,并协助解决饮水、排污问题;必须与当地协调,开办面向工人子女的“蒙学堂”和工人夜校;必须设立工友互助基金,用于应对工伤疾病;陆家保留派遣“社会事务督导”进行检查评估的权利。
清源县的程云轩接到这份补充协议时,先是感到压力巨大。这远超他最初“建厂收税”的简单设想。但仔细研读后,他又从中看到了更深的机会:这不仅仅是办厂,更是在陆家的帮助下,系统性提升县域治理水平、改造社会结构的契机!他咬咬牙,决定全力配合。
变革在压力下悄然发生。在陆家“督导”的指导甚至直接参与下,一座座工厂不再仅仅是生产单位,而是迅速演变为功能复合的“小型社会”。
在清源纺织工坊旁,一排排整齐的砖瓦宿舍建了起来,虽然简陋,但干燥通风,远胜过去的窝棚。工坊出资,与县里合办了一所“纺织工坊附属蒙学堂”,请了一位陆家来的老师任教,不仅收工坊职工子女,也向周边开放,学费极低。教材直接采用青云盟学校的简化版《千字文》、《算术启蒙》、《青云律例浅说》、《卫生常识》。
夜晚,食堂被布置成“夜校”,同样的教书先生会教工人们认字、算数,讲解安全生产规范,甚至偶尔播放从青云盟带来的、介绍各地风物或简单科学原理的“灵影”。
陆家督导推动建立了“工友互助会”,工人每月缴纳少许会费,厂方补贴一部分,用于工友红白喜事、急病借款。厂区设立了简易的医疗点,备有常见外伤药品和防治沼瘴的草药。
这些举措,起初被许多当地乡绅甚至部分程家族人视为“陆家瞎讲究”、“浪费钱”。然而,效果却逐渐显现。工人们有了稳定的住所,子女有了读书的地方,自己晚上也能学点东西,生病受伤有了指望,心思便安定下来,对工厂的归属感和对自身“工人”身份的认同感悄然滋生。
陆家的督导和老师们,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个“小社会”中备受尊敬的角色。他们不仅教技术,更传递着来自青云盟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乃至对世界的认知。
孩子们朗读的课文里,描绘着万寿城的不夜灯火、奔驰的火车、神奇的收音机还有灵影;夜校的讨论中,会谈及青云盟的生活方式。
不知不觉中,一座座工厂,连同其附属的宿舍、学堂、医疗点、互助会,已然成为嵌在清源县、黑水泽、风鸣谷等地的、微缩版的“青云盟飞地”。
这里通行着青云盟的规则,浸润着青云盟的文化,仰望的是青云盟描绘的现代化图景。程云轩等当地主政者拿走了工厂税收和部分利润,看似掌控着土地和行政权,但真正的社会毛细血管末端、普通工人家庭每日的作息、子女的教育、思想的塑造,却在潜移默化中被来自青云盟的力量深刻影响。
这是一种超越土地割占的、更深层次的“殖民”,是文化和生活方式的移植。
如果说工厂社区的建立是陆家为应对成本压力和践行自身理念而“被迫”进行的探索,那么随之而来的“人才发现与虹吸效应”,则完全是意外的惊喜,其价值甚至超过了产业转移本身的经济利益。
在夜校的灯光下,在蒙学堂的课堂上,陆家派遣的督导和教师们,以其专业的眼光和来自青云盟更广阔平台的见识,很快发现了令人惊叹的苗子。
在清源纺织工坊的夜校,一个名叫“石娃”的年轻搬运工,对算术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和兴趣。复杂的物料流转计算,他心算比老账房还用算盘快。督导留意到他,额外给他一些更深的数学习题,他都如饥似渴地完成。经过初步测试和观察,督导认为这是一个在数理和逻辑方面极具潜力的好苗子,若留在清源县,最多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坊管事。但若加以系统培养……
在黑水泽酿酒厂附属蒙学堂,一个沉默寡言的女童“阿蘅”,在《自然常识》课上展现了对草木药材非凡的辨识力和记忆力,能准确说出许多当地老药师都容易混淆的草药特性。教书先生大为惊讶,暗中测试,发现她对木属性灵气也有着微弱的亲和感。
在风鸣谷矿工子弟学堂,一个矿工的儿子对矿石的分类、特性过目不忘,甚至能凭手感大致判断矿石的品位,对讲授的简易机械原理图一点就通。
这些天赋,在资源匮乏、教育落后的边陲之地,很可能被永远埋没。 但在陆家构建的这个工厂-社区-教育一体化体系中,却被及时地发现、记录、评估。
陆家很快调整了策略。在与合作方的协议中,增加了“人才举荐与交流”条款:陆家有权对合作工厂社区内发现的、在文化学习或特殊技能上表现优异者,进行进一步测试和遴选。
通过者,将由陆家提供全额资助,前往青云盟相应的书院、技工学校、甚至万寿城内的宗门进行深造。学成之后,可自愿选择返回原籍或留在青云盟发展。
对于清源县、黑水泽这样的小地方而言,自己根本没有资源系统培养这些“天才”。一个可能成为优秀工程师的苗子,在这里或许最终只是个熟练工头;一个可能有修行资质的孩童,可能因无人引导、缺乏资源而庸碌一生。
如今,陆家愿意接走培养,不仅省去了本地培养的巨大成本,将来若能学成归来(哪怕只有一部分),也是地方之福;即便不回来,家族里出了一个在青云盟“出息”了的人物,也是莫大的荣耀和潜在的人脉。程云轩等人几乎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这项条款。
于是,一年又一年,一批批在工厂社区中被发现的“石娃”、“阿蘅”们,怀着憧憬与忐忑,登上前往青云盟的马车或火车。
这些人,来自最底层,对改变命运有着最炽烈的渴望,又经受了初步的纪律和文化熏陶,学习刻苦,心性务实。他们迅速融入青云盟的学习和生活,很多人表现出色。
第五年,当陆云朗审阅年度报告时,惊喜地发现,这些“外包工厂”不仅圆满完成了产业转移、稳定供应链的任务,不仅意外地成为了输出文化价值的“飞地”,更成为了为青云盟源源不断输送优质、忠诚、有基层经验的后备人才的“苗圃”!
这些人才,不同于青云盟本土生长、可能带有各种家族牵扯的子弟,他们背景相对单纯,对提供机遇的陆家和青云盟抱有极强的感激与归属感,是未来扩张和治理中极有价值的“新鲜血液”。
这意料之外的收获,让陆家高层更加坚定了这套“产业-社区-教育”一体化输出模式的正确性。这不再仅仅是经济上的产业转移,更是人才、文化、乃至未来影响力的战略性播种。一座座轰鸣的工厂,在产出产品的同时,更在悄然筛选、吸纳着当地的精华,反哺着青云盟这棵日益茁壮的母树。这种隐秘而高效的扩张,远比刀剑的碰撞更持久,也更具颠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