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失物(2/2)
某个夜晚,张允志端来一碗热气氤氲的番茄牛腩面,熟悉的香气正是我儿时最爱的滋味。
那一刻,积压已久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泪水夺眶而出。
“为什么?” 我哽咽着质问,声音里满是绝望与不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却又要将我囚禁?”
张允志喂食的动作骤然停下,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我,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因为你们终将离开。只有这样,你才能永远属于我。”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我置身于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廊,两边墙壁上挂满了照片。
七个女人低着头,身着不同色彩的衣衫,在闪光灯的照射下,宛如一排沉默的幽灵。
走廊尽头是一面空白的墙,等待着第八张照片。
此后,张允志外出的时间越来越长。
每次离开,他都会将我仔细捆绑,确保我插翅难逃。
三周后的一个下午,与往常不同,张允志解开了我脚踝的束缚,让我得以在卧室的方寸之地挪动,但手腕依然被束缚。
他仅仅锁上了卧室的房门,留下了一丝有限的自由。
我在房间里踱步,脚踝上的铃铛随着移动发出清脆声响——这是张允志的新主意,能随时掌握我的位置。
铃铛声在空荡的房子里回响,像某种诡异的音乐。
走到衣柜前时,我注意到地板上有道不明显的缝隙。
蹲下身,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凹槽——一个隐藏的拉门。
心脏狂跳,我犹豫了。
知道下面有什么可能会摧毁我现在脆弱的平静,但好奇心最终战胜了恐惧。
拉门无声地滑开,一段幽暗的楼梯在眼前延伸。
黑暗中,淡淡的防腐剂气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扑面而来,那刻意营造的芬芳,像是为了掩盖更可怕的味道。
我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光依次亮起。
这里比我想象中更为宽敞,却不像是地下室,反而更像是一个阴森的展览厅。
七具人体标本整齐排列在玻璃展示柜中,每一个都保持着相同的姿势:低头垂首,长发如瀑般散落,身着不同颜色的衣衫。
她们被制作得栩栩如生,皮肤甚至还泛着血色的光泽,唯有颈后那道细密的缝合线,无情地揭露了她们早已逝去的真相。
我惊恐地踉跄后退,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工作台。
台上整齐摆放着各种冰冷的器械:锋利的骨锯、细长的缝合针、尖锐的注射器,还有一排标着编号的玻璃罐,里面漂浮着人体组织。
我的视线落在一个打开的相册上——里面是每个\藏品\被制作过程的照片,从活体到标本的转变被详细记录。
在每个女人的脸上,我看到了一种诡异的安详,仿佛死亡对她们而言,是一种解脱与恩赐。
就在这时,楼梯处传来了脚步声,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张允志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束新鲜的白玫瑰,那娇艳欲滴的花朵,是为了替换标本手中早已枯萎的残花。
“你不该来这里,”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她们还没准备好见你。”
我嘴唇颤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 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张允志缓步走近,手指轻轻抚过最近的一个标本 —— 那个身着蓝色衣服的女人,眼神中带着近乎虔诚的狂热。
“我给了她们永恒。时间会无情地摧毁一切美丽,但我阻止了它。现在她们永远完美,永远属于我。”
他突然转向我,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很快,你也会加入她们。第八个,也是最完美的一个。”
我本应被恐惧彻底吞噬,然而,一种更为可怕的情绪却悄然占据了我的内心 —— 嫉妒。
我嫉妒这些女人获得了张允志口中的 “永恒”,嫉妒她们能永远定格在完美的瞬间。
这个念头让我想尖叫,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呜咽。
张允志误解了我的反应,温柔地说道:“别害怕,过程几乎无痛。”
他牵起我的手,那只手带着冰凉的触感,“现在,我们上楼吧。我给你买了新裙子,粉色的。”
粉色丝裙像第二层皮肤贴在我的身上。
张允志让我站在卧室中央,他的指尖带着近乎虔诚的触感,在我肩头游走,调整着我的姿态 —— 低头,肩膀放松,双手自然下垂。
闪光灯亮起时,我发现自己已经能完美地摆出这个姿势,仿佛身体早已在漫长的囚禁中,被驯服成了一具听话的傀儡。
“完美。” 张允志的低语裹挟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耳畔。
他低头凝视手机屏幕的模样,“明日,便是最佳时刻。”
我深知所谓 “时刻” 意味着什么 —— 今晚,或许就是我作为鲜活生命的最后一晚。
然而,诡异的是,这份认知并未唤起我预想中的恐惧,反而在心底滋生出一种扭曲的期待。
仿佛成为他精心雕琢的完美藏品,被永远定格在他炽热的目光中,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 “殊荣”。
但当我躺在床上,听着张允志在楼下准备工具的声响时,一个叛逆的念头突然闪现:如果我不完美了呢?
凌晨三点,确定张允志已在楼下的椅子上陷入沉睡后,我轻手轻脚地起身。
月光透过封死的窗户缝隙,照亮了梳妆台上的剪刀。
我缓缓伸出手握住剪刀,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凉意。
随后,我闭上眼睛,将剪刀伸向自己的长发。
一缕缕黑发飘落在地,像死去的蛇。
当头发变得参差不齐时,我将剪刀的尖端对准自己的左脸颊,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鲜血如绽放的红梅,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粉色的丝裙上。
最后,我抓起桌上的墨水,肆意地泼洒在裙摆上,又在地上翻滚,让泥土沾满裙角。
我站在镜子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 凌乱的头发,狰狞的伤口,污秽不堪的裙摆,曾经的 “完美” 已然破碎。
清晨,张允志的尖叫声惊醒了我。
他呆立在床前,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毁容的脸和凌乱的头发。
\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颤抖,\你毁了自己!\
我仰起头,露出一个带着胜利意味的微笑:“现在,我不再完美了。”
张允志如同一只受伤的困兽,在房间里疯狂地踱步,时而用手撕扯自己的头发,时而对着墙壁怒吼。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时而看向我,那目光中既有愤怒,又有不舍。
最终,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道:“推迟,必须等伤口愈合,等头发长回来...”
我成功了,我赢了第一回合。
我破坏了张允志的计划,赢得了时间。
但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竟然后悔了——我本可以成为他最完美的藏品,现在却只是一个破损的替代品。
时针在被封死的窗外悄然转过三十圈,我脸上的伤口结痂脱落,留下一道粉色的疤痕。
张允志自此绝口不提 “收藏” 之事,但也没有放我走。
我们就这样陷入了一场荒诞又诡异的同居状态 ——
他化身成沉默的管家,精心烹制三餐,而我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进食;
他手持抹布擦拭每一寸角落,我则蜷缩在沙发里,目光空洞地盯着电视屏幕跳动的光影;
夜幕降临时,他低沉的嗓音裹挟着书页翻动声,伴我坠入混沌梦境。
每当午夜梦回,月光如霜透过窗缝洒落,张允志总会悄然来到床边。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我脸上的疤痕,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愤怒与悲伤。
而我,竟会鬼使神差地主动亲吻他的手背,内心被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充盈。
我破坏了自己,却因此获得了更多活着的时光。
某个细雨绵绵的傍晚,张允志浑身带着潮湿的寒气归来,手中紧攥着一管白色药膏。
“这个能淡化疤痕。” 他的语气平淡,但手指在药管上捏出了凹痕。
我接过药膏,却没有使用。
次日清晨,我故意当着张允志的面,将那管药膏扔进垃圾桶。
\为什么?\张允志问道,声音压抑着怒火。
我扬起下巴,直视他燃烧着怒意的双眼,字字清晰地说:“因为我喜欢看你为我着急的样子。”
这是实话,我病态地享受着这种能牵动他情绪的快感。
刹那间,张允志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他猛地扑过来,将我死死按在冰凉的墙壁上。
我们的呼吸交融,我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血的味道。
我绷紧身体,等待着预料中的暴力降临,然而,他却突然低头狠狠吻住了我——一个充满占有欲和扭曲情感的吻。
“你会成为我的,” 他在我唇边喘息低语,滚烫的气息喷洒在耳畔,“但不是作为藏品... 至少现在不是。”
那天晚上,张允志不再蜷缩在冰冷的椅子上,而是翻身上床,躺在了我的身边。
他的手指轻柔地在我疤痕上来回摩挲。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竟感受到一种诡异的安宁。
此刻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如同剧毒的藤蔓,在心底疯狂生长,将恐惧悄然转化为病态的依赖,把囚禁错认为热烈的爱。
外面的世界在记忆里渐渐模糊,变得遥不可及,而这个充斥着死亡气息的牢笼,却成了我认知中唯一真实的存在。
春天来临时,我获得了更多的自由。
张允志默许我在各个房间自由穿梭,甚至将那扇通往地下室的暗门钥匙交到我手中 —— 他称之为 “收藏室” 的禁地,如今竟成了我的 “工作间”。
那些陈列在玻璃柜中的 “藏品”,不再是令我毛骨悚然的存在。
我逐渐熟练地调配防腐液,将琥珀色的液体顺着细长的导管注入玻璃柜。
学会用象牙梳细致梳理她们的长发,让每一根发丝都保持柔顺。
更学会用特殊的油彩,小心翼翼地掩盖她们脸上因时间流逝而产生的细微色差。
“你学得很快。” 某个黄昏,张允志的指尖如羽毛般掠过我脸颊的疤痕,冰凉的触感让我微微战栗。
“或许有一天,你会帮我找到下一个。”
这句话让我心跳加速。
我开始留意张允志的偏好——他喜欢黑长直发的女人,年龄在25到30岁之间,身材纤细但不瘦弱。
每当电视屏幕上闪过符合标准的面容,我会不自觉地记下特征,然后迫不及待地向张允志 “汇报”。
\那个新闻主播很漂亮,\一天晚上,我指着电视说,\她的锁骨线条很特别。\
张允志转头惊讶地看向我,随即绽放出罕见的、近乎宠溺的微笑:“你开始理解了。”
那一刻,我竟因这句褒奖而心跳加速,胸腔里翻涌的虚荣感,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热。
夏天的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张允志浑身湿透地归来,怀中横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子。
她白色的连衣裙沾满泥浆,却无损那份出尘的气质,瀑布般的黑发垂落在旁,苍白的面容在闪电的映照下宛如沉睡的缪斯。
我近乎本能地迎上去,与张允志默契地将她抬到工作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精密仪器 —— 消毒、铺巾、调试器械,这些流程早已刻入我的肌肉记忆。
“这次由你来主导。” 张允志将一套闪着寒光的工具推到我面前,声音里带着蛊惑的温柔,“就像我教你的那样,为她编织永恒的梦境。”
我稳稳接过注射器,看着透明的药液缓缓注入女子静脉,手没有颤抖。
然后我拿起梳子梳理着她的长发,确保每一丝都完美无瑕。
张允志站在身后,呼吸轻拂着我的耳畔,声音温柔得像在教授心爱的学生。
当一切准备就绪,张允志将骨锯递到我手中,\你想试试吗?\
骨锯比我想象的更重,但握在手里却意外地合适。
我抬头望向张允志,寻求最后的确认。
张允志点头,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完美的收藏需要完美的准备。你做得很好。\
然而,就在骨锯即将落下的刹那,女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瞳孔里,恐惧与绝望如潮水般翻涌,直直地撞进我的灵魂深处 —— 那眼神如此熟悉,分明是无数个深夜里,镜子中我望向自己的模样。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在公园长椅上捡到陌生手机的午后,那个天真地以为世界遵循光明法则的编辑,此刻与眼前这个手持凶器的自己重叠。
骨锯 “哐当” 坠地,在寂静的地下室激起刺耳的回响。
“我... 我不能!” 我踉跄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工作台,玻璃罐里的人体组织随着震动轻轻摇晃。
张允志的脸色瞬间阴沉:“我以为你明白了。永恒,是赐予灵魂的最高礼赞。”
他弯腰拾起骨锯,金属在地面拖曳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我想阻拦,双腿却像被钉死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光闪过。
女子的瞳孔逐渐失去焦距,恐惧的表情在死亡的瞬间凝固成诡异的安详,如同地下室里其他七件 “藏品” 那样。
处理完一切后,张允志洗净双手,走到我面前。
“下次你不必参与了。”他的语气平静,但眼神冰冷。
“但你要记住 —— 你永远都是我的第八件藏品。疤痕、瑕疵,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那天晚上,我躺在张允志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
我轻轻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女人面容憔悴,左脸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粉色。
我伸手抚摸那道疤痕,突然明白了张允志话中的含义——我已经被收藏了,只是以另一种形式。
回到床上,我蜷缩进他的怀抱,感受着他体温传递的桎梏。
明天,我会继续帮他整理收藏室,继续物色下一个目标。
因为我别无选择,因为我已经属于这里,属于他。
在即将入睡前,我想起张允志手机里那些低着头的女人。
现在我终于明白,低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臣服——对永恒的臣服,对完美的臣服,对张允志的臣服。
我闭上眼睛,梦见自己站在八个玻璃柜中间,穿着粉裙,低垂着头,面容安详。
张允志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部黑色手机,正在拍摄第九个穿白衣的女人。
梦醒时,我发现自己正抚摸着张允志的锁骨上那道疤痕,思考着它背后的故事。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又是一天囚禁,又是一天扭曲的\爱情\。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张允志醒来后的第一个吻,和那句已经成为我生存理由的低语:
\我的完美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