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入秋的那一天(1/2)
清晨我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窗外雨声淅沥,轻叩窗玻璃,我起身推开窗,一股混合着湿土与腐朽落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雨如雾,笼罩着灰蒙蒙的街道,远处几把黑伞如蘑菇般在雨中移动。
日历显示今日立秋,夏日炽烈的热情终于被这场细雨浇灭,季节更迭从不因人的意志而转移。
这一日,平淡如水。
早餐是用塑料袋裹着的隔夜面包,配着半温的咖啡。
上班路上车辆依旧排成长龙,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与空调低鸣构成白噪音。
我像往常一样完成工作,与同事简短的寒暄都浮于表面,无人察觉我内心莫名的不安。
傍晚归家时,雨仍未停,我脱下沾着湿气的外套,随手挂在玄关的挂钩上。
正准备煮一碗面当作晚餐时,听到了一个声音——滴答,滴答,从洗手间方向传来。
我推开洗手间的门,脚下立刻传来一阵冰凉,低头一看,积水已经覆盖了整个地面,镜面上蒙着水汽。
水滴正从天花板的角落持续不断地坠落,那 “滴答” 声便是由此而来。
我下意识地抬起脚踩了进去,想凑近查看漏水的源头,却在那一瞬间感到一股强大的电流贯穿全身。
肌肉瞬间痉挛,意识在剧痛中被抽离,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床上。
窗帘的缝隙间透进几缕微弱的晨光,与我之前醒来时所见无异。
我挣扎着坐起身,脑袋里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
摸索着拿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清晰地显示着今日是立秋,时间刚过清晨六点。
这怎么可能?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洗手间——地面干燥,没有丝毫水渍;天花板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漏水迹象。
我触摸每一处管道,确认它们干燥如旧。
难道那只是一场梦?
可那触电的剧痛太过真实,至今肌肉仍隐约酸痛。
这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工作时频频走神,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墙上的挂钟,连咖啡洒在了重要的文件上都未曾察觉,被主管严厉地提醒了三次,才勉强将注意力拉回工作中。
下午我实在无法再坚持,提前请了假回家,径直奔向了家附近的五金店。
店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老师傅从一堆管道中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
“需要什么?”他问。
我描述了下水管道的型号,然后犹豫着补充:“那个……傍晚的时候,我家洗手间可能会漏水,您能抽空过去看看吗?”
老师傅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透过镜片上方打量我:“还没漏水呢,你怎么知道会漏?”
我张口结舌,该如何解释?说我经历了一次死亡又重来?他一定会认为我疯了。
“只是……预防性检查,以防万一。” 我勉强挤出一个理由。
老师傅眯起眼睛,最终点了点头:“行吧,下班前我过去一趟。”
当我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要是真漏水了,记得先把电闸拉了。去年隔壁小区有个小伙子,就是因为漏水触电死了,才二十八岁,多可惜啊。”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刺入我的心脏,我僵硬地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五金店,秋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我有些记不清进入重置的那一刻的具体情形了,脑海里像是蒙着层厚厚的雾。
但就是重置了,不容置疑地,我两次在入秋这日的早晨醒来。
第三次重置开始时,我已经能清晰地预见到这一天里每一个即将发生的细节:早晨七点十二分,窗外会有只黑鸟停在电线杆上;下午三点二十分,同事小李会打翻一杯水;傍晚六点整,洗手间开始漏水。
午后的公司休息室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机械地用小勺搅拌着杯里的速溶咖啡,褐色的液体打着旋,像极了这循环往复的日子。
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也是,对吗?”
我转过身,是行政部的陈玉芳,那个平时存在感很低的人,此刻却眼神锐利如刀。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她往前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时间循环。死亡重置。你已经经历了多少次?”
咖啡杯从我手中滑落,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瓷片,我盯着她,喉咙发干。
“第三次。” 我终于承认。
她朝我偏了偏头示意跟上。
在无人的楼梯间里,她告诉我她的经历:已经经历了七次重置,每次都在超市电梯事故中丧生。
“不只是我们。” 她顿了顿,“我遇到过另一个,在图书馆工作,每次都在同一场火灾中死去。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种瘟疫,一种时间瘟疫。”
我们沉默地对视着,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下班后,我们一起去见了那个图书管理员沈伟。
在他堆满旧书的小公寓里,三个人分享着各自的重置经历,试图从这些碎片里找出哪怕一点点规律。
“每次重置后,我都会多记得一些细节。” 沈伟的声音有些沙哑,“最后一次,我闻到了很浓的汽油味,之前几次都没有。”
陈玉芳跟着点头:“我也是,每次重置后,我对死亡瞬间的感知就更清晰一点。就像……某种东西正在学习如何更好地杀死我们。”
我们都陷入了沉默……
傍晚六点将至,我该回家应对洗手间的漏水了,我们约定明天再见,继续寻找答案。
归家后,我站在电闸前,提前拉下了总开关,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六点整,洗手间里果然再次传来熟悉的漏水声,“滴答……滴答……”,然后逐渐变成 “哗哗” 的水流声。
我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推开门——
水从天花板汹涌而下,但这次没有触电。
然而,当我举着手机抬头寻找漏水源头时,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浑浊的水流之中,隐约有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在晃动,它们没有面部特征,只是伸出手臂,向我抓来。
我吓得向后踉跄几步跌倒在地上,挣扎着爬出洗手间,猛力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时,我意识到最可怕的不是重复死亡,而是有某种东西在利用这些死亡,而我们现在发现了它的存在。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起,是陈玉芳。
我慌忙接起,听筒里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它知道我们发现了!我的重置点提前了!它现在就要——”
“滋啦——” 通话突然中断,只剩下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我僵硬地握着手机,突然,洗手间的门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它并非来自被水淹没的洗手间内侧,而是清晰地、不容置疑地来自我背靠着的门板这一面——我以为的安全区。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被窗外冰冷的秋雨冻结,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扼住了我的呼吸。
我连滚带爬地远离那扇门,缩到客厅的角落,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普通的白色木门。
敲击声停了。
此刻的寂静比声音更令人窒息。
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以及我自己狂擂般的心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被击穿后的稀薄气息。
它出来了。
我看不见它,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纯粹的、压倒性的存在感充斥着我狭小的公寓。
那不是具体的实体,更像是一种弥漫的 “状态”,一种宣告终结的 “规则” 化身。
它无形、无声,却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怪物更令人绝望。
我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绝对零度的虚空面前,所有的热量、所有的生命都在被不可抗拒地抽离。
这不是单纯的恐惧,这是一种认知。
就像火会灼烧皮肤,水会淹没口鼻,而它,带来的就是死亡……无可辩驳,无法抗拒。
手机从汗湿的掌心滑落,屏幕还定格在与陈玉芳中断的通话界面。
我颤抖着回拨,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了。
但那边传来的不是陈玉芳熟悉的声音,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强烈电流杂音和……某种湿漉漉的喘息声的扭曲语调,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深渊彼岸:
“…… 它……加速了……学习……找到……‘锚点’……不然……永远……”
通话再次戛然而止,最后是一声像是信号彻底断裂的锐鸣。
“锚点”?那是什么?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陈玉芳恐怕已经陷入了又一次重置,甚至更糟。
而我,此刻正独自一人,面对这个刚刚突破既定“剧本”的死神。
温度在骤降,我呵出的气变成了白雾,那无形的存在正在改造我的空间,将这里变成它的领域,它的猎场。
我必须做点什么!绝不能坐以待毙!
我想起了图书管理员沈伟,他是我们之中经历重置次数可能最多、记忆也最清晰的人。
我挣扎着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拨通他的电话——谢天谢地,电话很快被接起了,背景音很安静。
“沈伟!”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它来了!在我这里!陈玉芳可能已经……”
“我知道。” 沈伟的声音异常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我也感觉到了。空间的‘褶皱’正在加剧。听着,我有个猜测……‘锚点’可能指的是循环开始时,某个特别稳定、或者对我们有着特殊意义的‘东西’或‘记忆’。它或许是我们打破循环的关键,也可能是……它用来锁定我们的坐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我的‘锚点’是图书馆里一本我永远都在整理,却从未读完的书。而陈玉芳的,可能是超市电梯里那个永远显示错误的楼层数字。你的呢?好好想想!入秋那一天,第一次循环开始时,有什么细节是异常清晰的?甚至重复了这么多次,都没有丝毫改变的?”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无数次重置开始的场景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天花板上的裂缝、窗外连绵的雨、潮湿的空气、灰蒙蒙的街道……
“裂缝!”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卧室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每一次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很可能就是它。” 沈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听着,如果它能主动来找你,说明循环本身出现了漏洞,或者……它觉得我们已经构成了足够的威胁,必须亲自‘修正’。但这也许也是一个机会!找到你的‘锚点’,摧毁它,或者……理解它!这只是一种猜想,我们还来不及验证……”
话音未落,通话突然被一阵刺耳的杂音干扰。
“它……干扰……通讯……”沈伟的声音被杂音切割得支离破碎。
紧接着,电话彻底断了。
那无形的存在感变得更加强大了。
它不再仅仅是弥漫在空气中,而是开始凝聚,形成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我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注视”落在了我的身上,不带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冰冷的 “终结” 意图。
洗手间的门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里面不再是熟悉的瓷砖和镜子,而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中,隐约有无数细碎的声音传来,像是水滴落在水面,又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呓语。
它在邀请我,或者说,它在将我推向那早已既定的命运。
但我知道了 “锚点”。
我连爬带跑地冲进卧室,猛地抬起头——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那里。
然而,就在我的注视下,那原本静止的、死物的裂缝,竟然开始微微蠕动、扩张。
裂缝深处,不再是建筑材料的灰黑色,而是一种更深邃、更虚无的颜色,仿佛能窥见宇宙的真空。
从中渗出的,不是细小的灰尘,而是一种极致的寒冷和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瞬间明白了,这裂缝从来都不是循环的参照物。
它本身就是循环的入口,是死神钉在我世界里的楔子,是它用来一次次将我拖回死亡起点的鱼钩!
我的 “锚点”,并非希望的象征,而是诅咒本身!
绝望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
但同时,一种疯狂的念头涌现——如果这就是“锚点”,那么摧毁它,是否就能撼动这个死亡的循环?
那无形的存在似乎感知到了我的想法。
房间内的压力骤增,空气变得粘稠,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碴。
家具开始轻微震颤,发出痛苦地呻吟。
从洗手间门内涌出的黑暗,如同活物般开始向所有房间蔓延,所过之处,色彩尽失,只剩下黑白灰的死寂。
我没有武器,没有力量,对抗这无法理解的存在。
但我还有次数,还有一次次死亡重置带来的、微不足道的“经验”。
在黑暗即将吞噬我的脚踝的那一刻,我做出了选择。
我没有冲向那道裂缝,而是猛地转身,扑向床头的电源插座。
我清楚地知道这会导致什么,但我别无选择。
我需要再一次机会,一个知道了 “锚点” 真相的机会。
我对着那不断蔓延的黑暗和那道冰冷的注视,嘶吼出可能是这次循环的最后一句话:“我会回来!一次又一次!直到找到真正的生路!”
我的手指毫不犹豫地猛地插入了裸露的插座——熟悉的、撕裂一切的剧痛再次贯穿全身。
但在这意识湮灭的瞬间,我仿佛透过卧室门上方的裂缝,看到了其后一只毫无情感的、由绝对虚无构成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我这一次的终结。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然后——意识再次于熟悉的卧室中苏醒,入秋的那一天,再次开始了。
天花板的裂缝、窗外的雨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但这一次,我知道了很多事情。
我知道了我面对的不仅仅是重复的意外死亡,而是一个以死亡为食、以时间为陷阱的无形死神。
我知道了我身上的 “锚点” 是诅咒而非希望。
我还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至少有陈玉芳和沈伟,我们都在这个秋日的死循环里挣扎、抗争。
下一次,下下次,无论还要死多少次,我必须找到他们,我们必须合力,撬开这死亡循环的一丝缝隙。
我知道,单纯的破坏“裂缝锚点”可能无效,甚至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后果,如同上一次它主动出现。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找到同伴。
这一次,我没有浪费任何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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