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入秋的那一天(2/2)
迅速起床,熟练地关掉电闸,这已经成为了我的肌肉记忆,然后立刻冲出家门,甚至顾不上外面还在下着的小雨。
我要在“它”反应过来、在重置点提前之前,找到沈伟和陈玉芳。
我先去了图书馆,沈伟通常在这个时间整理书架。
然而,在哲学区我找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面孔——一位年轻的女管理员。
“请问沈伟今天在吗?” 我急切地问道。
女管理员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沈伟?我们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员工。”
我的心猛地一沉,它已经行动了?重置不仅会重置时间,还能重置“设定”?
“那……昨天呢?之前呢?” 我不甘心地追问,“是一个总是戴着黑框眼镜,有点瘦的男生。”
女管理员摇了摇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警惕:“您是不是记错了?我们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名单里从来没有这个人。”
冰冷的绝望感再次攫住了我,它不仅能控制时间,还能抹除一个人的存在?
我不死心,凭着记忆找到沈伟的公寓,我用力敲响了房门,开门的是一位老太太。
“你找谁?”她的脸上带着疑惑的神情。
“请问沈伟是住这里吗?”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没听过,你找错地方了。” 老太太说完,便准备关门。
我僵在原地,任凭秋雨打湿我的头发和衣服。
沈伟……被从这个世界 “删除” 了?是因为他试图反抗?还是因为他透露了 “锚点” 的秘密?
陈玉芳!下一个可能是她!
我来不及多想,转身疯狂地赶往公司,陈玉芳工作的部门。
一路上,世界似乎依旧运转正常,行人匆匆,雨伞朵朵。
但在我眼中,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虚假的滤镜,仿佛一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布景。
那无形的存在,正在幕后冷漠地操纵着一切,玩弄着我们的命运。
我在公司里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陈玉芳的身影。
我询问了她的同事,甚至去了人事部,得到的回答却如出一辙:“陈玉芳?我们部门没有姓陈的啊。”
又一个人被抹除了……
我茫然地站在湿漉漉的路边,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灯,感觉自己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岛,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超市制服的年轻人悄悄靠近了我。
他眼神闪烁,我这边凑了凑压低的声音快速说道:
“你是来找‘消失的人’的吗?别问,也别表现出异常。下午三点,新兴超市地下车库b区第七根柱子后面。”
说完,他立刻推着货车转身离开,混入人群,仿佛从未出现过。
下午三点地下车库,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冰冷,弥漫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我如约而至,走到b区第七根柱子后,看见那个年轻的超市员工,以及另外两个陌生人——一个穿着印着快递公司标志的蓝色制服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学生模样的女孩。
他们眼中有着与我相似的、经历无数次死亡后的疲惫与警惕。
见我到了,他们三人交换了个眼神,由那个年轻人先开口,给我做了简单的介绍。
徐哲,和我们一样是陷入时间瘟疫的受害者。
他的“死亡循环”发生在这家超市的仓库里,被突然倒塌的货物埋住,在窒息中死去。
但他似乎比我们更早陷入这场循环,甚至可能经历了更多次,并因此学会了一定程度的“隐藏”和“观察”。
他亲眼目睹过其他人被“抹除”的全过程,这让他变得极为谨慎,说话时都习惯性地压低声音。
“你是新人?”徐哲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撞出回音,“也是‘秋雨组’的?”
“秋雨组?”这个陌生的词让我皱起眉。
“我们按‘征兆’给自己分组。” 那个女孩小声解释。
她叫杨思思,她的循环是在放学回家的巷子里被无端坠落的广告牌砸中。
她攥着衣服袖口:“每次循环开始,外面都在下雨。还有‘火灾组’、‘触电组’、‘交通组’……每个组的‘锚点’和‘守秘人’的干预方式似乎都有些微不同。哦,对了,我们给那东西取名‘守秘人’。”
一旁的快递员李景旭重重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他的循环是快递车突然刹车失灵,然后撞上路边的护栏:“我们以前都以为,突破循环的‘那一天’就是终点。后来才发现……错了。”
徐哲接过话头,语气沉重:“突破,其实意味着你‘毕业’了。但‘毕业’从来不是自由,而是掉进一个更大的、更复杂的循环里。就像从一个狭小的牢房,被换到了一个看起来更宽敞的监狱。你可能不用再重复‘入秋那一天’,但会陷入另一个死亡周期,可能是三天,一周,也可能是一个月……最终还是会走向一个必然的、谁也无法改变的死亡终点。‘守秘人’会换着花样玩弄我们,就想看我们在更长的‘剧本’里怎么挣扎,怎么绝望。”
李景旭点了点头,补充道:“沈伟和陈玉芳不是第一个被‘抹除’的。那些试图寻找规律、试图告诉外人真相、或者像你上次那样几乎触碰到核心秘密的人,都会被‘修正’。它最讨厌意外,就喜欢……既定的悲剧。”
我听着他们的叙述,感觉心脏一点点沉入冰海。
原来就算我突破了今天的洗手间,等待我的也不是生路,而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刑缓期执行。
死亡不再是瞬间的剧痛,而是一个漫长的、明知结局的、走向腐朽的过程。
那个无形的存在,真的像个高高在上的死神,而我们只是它剧本里徒劳挣扎的演员,所有的反抗都可能是它早已预料到,甚至觉得有趣的桥段。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的声音干涩。
“不知道。” 徐哲坦诚地说,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只知道要藏好自己,观察它定下的‘规则’,在规则的缝隙里寻找可能存在的‘漏洞’。比如,尽量不让死亡提前降临,不试图告诉‘局外人’我们的遭遇,不轻易触碰那些明显的‘锚点’。活下去,哪怕多活一个循环,也许就能看到更多线索……或者,等待一个我们想都想不到的变数出现。”
“就像一种瘟疫,” 杨思思喃喃道,眼神空洞地望着车库深处的黑暗,“一种感染了时间本身的瘟疫。”
话音刚落,车库的灯光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远处传来一阵像是金属被强行扭曲的尖锐噪音。
“它注意到我们聚集了!” 李景旭脸色骤变,“快散开!回到各自的‘剧本’里去!记住,活下去,隐藏好!”
我们四人迅速分开,消失在车库的阴影中。
我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心里清楚,傍晚六点依然会准时到来,无论我是否拉断电闸,死亡都会以某种形式降临,然后重启这入秋的一天。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完全孤独的。
我知道了这绝望的真相,也有了一群一起在绝望中摸索的 “病友”。
死亡让人麻木,也让人痛苦,那无形的不可抗力把我们当成玩具一样玩弄。
但只要意识还没完全湮灭,只要下一次睁开眼还能看到那道裂缝。
哪怕,只是为了在下一个更大的循环里,能多记住一点信息,多认识一个 “病友”……
徐哲、李景旭、杨思思,还有我,我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 “秋雨组” 脆弱的联系。
我们利用每次死亡间隙,在地下车库、废弃工厂、深夜公园的长椅这些 “守秘人” 注视相对薄弱的角落里交换情报。
我们知道了很多,却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知道“守秘人”厌恶意外,喜欢悲剧本色。
我们知道触碰 “锚点” 或试图告知外人会招致 “抹除”。
我们知道即使侥幸 “毕业”,等待我们的也只是更大的、装饰更精美的囚笼——李景旭就曾在一次 “三天循环” 里,被一台失控的起重机吊臂砸碎了脑袋;杨思思则在“一周循环”的末尾,死于一场毫无征兆的、只发生在她公寓楼的小范围天然气爆炸。
我们的眼神越来越麻木,越来越空洞,只有在交换信息时,才会闪过一丝属于活人的焦灼。
直到有一次秘密集会,徐哲带来了一个模糊的线索。
他说话时声音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可能……找到了一点关于‘源头’的痕迹。不是什么确凿的证据,更像是一种……感觉。在无数次仓库窒息的重置里,我反复看到一个被遗忘在货架最深处的旧纸箱,上面落满了灰,印着一个模糊的、像是眼睛又像是漩涡的标记。那种‘感觉’……和‘守秘人’注视我们时一模一样,只是更……古老,更沉寂。”
他顿了顿,眼神掠过我们每一个人:“更重要的是,我隐约记得,在这一切开始之前,很久以前,我好像收到过一件寄错的快递,寄件人标记就是那个图案。我当时没在意,随手就扔掉了。”
“寄错的快递?”李景旭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动:“我……我好像也收到过。一个很小的盒子,里面是空的,我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骂了两句就丢了。”
杨思思也怯生生地补充:“我……我在巷子里被砸中的前一周,好像在路边捡到过一张印着奇怪图案的贴纸,当时觉得好看,就贴在了笔盒上……”
所有的目光,缓慢地、带着一丝探究和紧张,转向了我。
我努力回溯那些被无数次死亡重置磨得有些模糊的、关于 “正常生活” 的记忆。
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艰难地拼接。
天花板的裂缝……那道裂缝是怎么来的?
不是房子老化,是大概半年前,楼上住户家的管道爆裂,才弄出了那道缝。
当时跟楼上协商赔偿后,我嫌麻烦,就没找人彻底修补,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
楼上的住户——一个很少出门的年轻人,姓秦,脸色总是很苍白,像是常年见不到阳光,还特别喜欢网购,每天都有快递员上门。
有一次,他拿错了我的快递,还专门上门来道歉归还。
我记得那是一个很小的金属盒子,摸起来冰凉冰凉的,上面似乎还刻着……什么花纹?
具体是什么花纹,我想不起来了,那段记忆像蒙着厚厚的雾。
但我们四人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磁针,隐隐指向了一个共同的方向——那个楼上的邻居,秦先生。
他是 “最初感染的人” 吗?是他将这种“时间瘟疫”,通过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 “错件”、“贴纸”、“管道破裂事件”,像播种一样,无意间散播给了我们?
这个猜测让我们既感到恐惧,又莫名涌起一丝病态的希冀。
如果能找到他,如果能理解他,是否就能找到这一切的答案?甚至……终结循环?
我们制定了一个笨拙却带着最后希望的计划。
由我,利用“地利”优势,去试探那位秦先生。
徐哲他们在外面策应——虽然我们心里都清楚,如果“守秘人”要干预,所谓的策应根本毫无意义……
又一次循环开始了,窗外的雨依旧下着。
我没有拉断电闸,我在等待着傍晚六点的漏水,等待着那必然的死亡,但这一次,我目标明确。
六点整,水流如期从洗手间天花板涌出,我没有去触碰那带着电流的水源,而是径直冲出家门,然后疯狂地敲击秦先生的房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没有灯光从里面溢出,只有一股比秋雨更冷的、停滞的空气。
秦先生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脸色比我记忆中更加苍白。
他的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仿佛根本看不到我。
“你好,秦先生?” 我声音沙哑,手心全是汗,“您家好像又漏水了,想来看看……”
他没有任何反应,既不说话,也不动,只是抬起手指向屋内。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也没有一点生活的痕迹,只有无数的……钟表。
挂满墙壁的钟表,摆满地面的钟表,座钟、挂钟、怀表、电子表……
所有钟表的指针,都以不同的疯狂速度旋转着,或快或慢,或顺或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杂乱无章的滴答声。
而在所有钟表围绕的中心,地板之上,悬浮着一个模糊的、不断扭曲的、由无数破碎光影构成的印记——正是徐哲描述的那个,像眼睛又像漩涡的图案。
它并不庞大,却仿佛是一个黑洞,吸走了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时间。
我看到了秦先生的脚踝,他的皮肤像是干涸的土地般龟裂,裂缝中透出的不是血肉,而是和那印记相似的、虚无的光。
他不是传播者……他是第一个沉没者……
他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了一个不断扩散的 “溃口”,一个锚定在现实世界上的“污染源”。
那些“错件”、“贴纸”、“漏水”,不过是这个溃口自然溢散出的、微不足道的泡沫,触碰者即被同化,被拖入他无意识编织出的、不断重复的死亡时间线里。
“守秘人”,或许就是这个溃口本身具象化的规则,是维护这些死亡循环运转的、冰冷无情的自动机制。
他看着我,嘴唇微动,却没有声音发出,但我似乎理解了那含义——
“……时间……坏了……”
“……修不好……”
“……一起……留下来……”
没有恶意,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无尽的、空洞的茫然和……孤独。
他早已迷失在自己错乱的时间里,并无意识地将周围的人拉入他的永恒牢狱,作为陪伴。
巨大的绝望和怜悯淹没了我。
我们寻找的源头,并非阴谋,而是一场无人能解、不断扩散的悲剧。
我们不是在与一个邪恶的存在对抗,而是在一片不断下沉的、名为 “时间腐坏” 的流沙中徒劳挣扎。
身后的走廊里,灯光开始疯狂频闪,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熟悉的无形压迫感再次涌现,比上次更加强烈、冰冷。
“守秘人”来了,因为它检测到了最大的“意外”——我找到了核心。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由疯狂钟表和无尽虚无构成的景象,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缓慢 “消散” 的秦先生。
我知道,没有答案了,没有解脱的方法。
至少,不是我们所能理解和实现的。
我缓缓后退,轻轻关上了那扇门,将那片时间的废墟隔绝在里面。
我没有逃跑,我知道无处可逃。
我走回自己的公寓,洗手间的水已经漫过了客厅。
我踏了进去,冰冷的电流再次贯穿全身。
这一次,在意识湮灭的瞬间,我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我们拼命想逃离的死亡循环,对那个 “源头”而言,或许已经是他所能给予的、唯一的、扭曲的 “共存” 方式。
晨光如薄纱般透过窗帘,我睁开眼。
天花板的裂缝依旧,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窗外的雨,还在下,永无止境。
但我知道,在楼上的那片虚无里,有一个孤独的灵魂,和他无数破碎的钟表,永远困在了入秋的那一天。
而我们,只是他无边孤独中,无意识拉动的、一同沉沦的玩偶。
瘟疫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