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头发(2/2)
“贺女士您好,冒昧打扰。我是卓芯女士的律师,我姓赵。”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关于我当事人的不幸,有些法律程序上的问题需要向您了解,同时,她也有一份文件委托我在特定情况下转交给您。”
我请他进来,赵律师举止专业,但眼神锐利,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我的屋子和我的状态。
“卓女士在前段时间修改了她的遗嘱,并且留下了一封密封的信件,指明如果她遭遇不测,尤其是在与您接触后发生意外,就将这封信交给您。”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样式古朴的信封,放在桌上。
我的手指冰凉,她预料到了?
“她……还说了什么?”我哑声问。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卓女士只说她陷入了一些……超乎寻常的麻烦,并且提到这可能与很久以前的一些旧事有关。她认为您可能是唯一能理解,甚至可能知道根源的人。”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我试图掩盖的过去。
律师走后,我独自对着那封信——信封很厚,材质优良,上面是卓芯娟秀却略显急促的笔迹:“贺阿姨亲启”。
我深吸一口气,撕开了信封,里面是几页写满字的纸,还有一张旧得发黄、边角磨损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孩,穿着几十年前式样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青春洋溢。
一个是我,眼神明亮,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骄傲和一点点羞涩。
另一个女孩,有着一头令人惊叹的、如瀑的乌黑长发,垂至腰际,她的笑容更温婉一些——是陶静淑。
我年轻时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后来深深嫉妒并诅咒过的人。
我的手指颤抖着拿起信纸,卓芯的字迹映入眼帘:
“贺阿姨,当您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打扰您的晚年安宁。但我别无他法,我恐惧的源头,似乎最终指向了您,和我的母亲——陶静淑。”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陶静淑……是她的母亲?!
“母亲生前很少提及过去,尤其避谈您。她总是很忧郁,非常爱护她的头发,却又常常对着镜子落泪。她去世得很早,身体一直很弱。她走后,我开始做奇怪的梦,梦见长长的、会动的黑发……直到一个月前,我继承了母亲所有的遗物,包括她珍藏的那头长发(她临终前嘱咐剪下保存)……”
读到此处,一股寒气从我脚底直冲头顶。
“……我忍不住……把它做成了发套……我想感受她……但戴上之后,噩梦就成了现实。它们活了过来,在我头上扎根,低语……它们说着一个名字……您的名字。还有……怨恨……”
信纸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
原来不是我那虚无缥缈的诅咒立刻应验在了陶静淑身上。
它潜伏了下来,像一颗恶毒的种子,埋藏在她那被剪下、被保存的头发里,等待了很久,最终在她的女儿身上……破土而出,开花结果。
就在这时,客厅的角落,那个被警察遗漏的、装着之前那团头发的加厚证物袋(他们竟然漏掉了这个!),突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窸窣声,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用牙齿啃噬塑料,从袋子里传了出来。
它……还在里面,而且,它似乎想出来。
而我,是这个屋子里唯一的人……
信纸从我指间飘落,墙角那加厚的证物袋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塑料薄膜被从内部顶起一个尖锐的凸起,随即落下,发出“啪”一声轻响。
我猛地站起,衰老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不能呆在这里,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的目光疯狂扫过客厅,最终落在壁炉旁那厚重的、生铁铸成的旧工具箱上——那里面放着一些更沉重、更不适合理发的工具。
我踉跄着冲过去,打开箱子,忽略掉那些凿子锤子,双手颤抖地抓住了一把长柄的、用来修剪厚树枝的钢剪,冰冷的触感让我稍微镇定。
我转过身,紧握着钢剪,一步步靠近那个不断蠕动的证物袋。
它里面的东西似乎感知到我的靠近,动作变得更加狂躁,整个袋子开始在地上轻微地跳动、旋转。
塑料表面被顶出一个个尖锐的突起,仿佛里面困着无数急于破茧而出的黑色幼虫。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我知道它来自何处,我知道它因何而生。
就在我举起钢剪,准备不顾一切地将这袋东西彻底毁灭时——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沉重而规律,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气息。
我的心猛地一跳,钢剪差点脱手。
“贺女士?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关于卓芯的案子,还有一些补充问题需要向您核实。”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冷静的男声。
他们回来了!在这个最糟糕的时刻!
证物袋里的蠕动和啃噬声在这一刻骤然停止,它静静地躺在地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一个老妇人惊恐过度下的臆想。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开门?让他们看到这个?我该如何解释?毁灭它?在警察眼皮底下?
短暂的犹豫后,我迅速将钢剪藏到沙发垫后面,整理了一下衣衫,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然后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名陌生男子,为首的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出示的证件上写着“刑侦支队副队长,范毅”。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记录员,同样表情严肃。
“范队长?”我侧身让他们进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范队长微微点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整个客厅,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地板上残留的模糊血渍,墙角那个略显突兀的证物袋,我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
“贺女士,打扰了。案情有些新的发现,需要再向您了解一下情况。”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并没有坐下,而是在客厅里缓缓踱步。
“您请说。”我努力让声音不发抖。
“我们调查了卓芯女士近期的行踪和通讯记录,”范队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张我和陶静淑的旧照片上——它正躺在地上,旁边是散落的信纸。“发现她生前最后一段时间,除了频繁就医外,还接触过几位……研究民俗学和一些非传统领域的人士。”
我的心提了起来。
“而且,”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我,“我们调取了一些更久远的档案。发现卓芯女士的母亲,陶静淑女士,在三十多年前去世时,死因也颇为……蹊跷。记录显示她长期身体虚弱,情绪抑郁,去世前曾有过严重的脱发和……一些无法解释的皮肤症状。”
我的手指瞬间冰凉,他们查到了!这么快!
范队长走向墙角,蹲下身,仔细地看着那个静止的证物袋,但他并没有触碰:“这个袋子……看起来像是我们的证物袋。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不知道,”我艰难地说,“可能是之前哪位警官不小心落下的……”
“不小心?”范队长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我们的同事通常很谨慎。”他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塑料袋。
就在那一刻,证物袋猛地剧烈一颤,发出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塑料表面被从内部猛地撕开一道口子!
一小缕漆黑、粘腻的发丝如同毒蛇般猛地探出头来,在空中疯狂扭动了一下!
“老天!”年轻的记录员吓得惊叫一声,猛地后退。
范队长也脸色骤变,触电般缩回手,瞬间拔出了腰间的配枪,厉声喝道:“后退!都后退!”
那缕探出的发丝似乎感知到了活人的气息和恐惧,扭动得更加狂躁,试图从破口处挤出更多,塑料袋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我僵在原地,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诡异的、病态的明了感席卷了我。
它装不下去了,它被警察的气息,或许是被范队长身上某种凌厉的“气”所刺激,再也无法隐藏其邪恶的本质!
“那……那是什么东西?!”记录员声音发颤,几乎拿不稳手里的记录本。
范队长没有回答,他紧盯着那不断鼓胀、撕裂的袋子,眼神震惊而困惑,但专业的素养让他没有立刻开枪。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常理认知。
“贺女士!”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刺穿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和卓芯的死,和陶静淑的过去,到底有什么关系?!”
在他的逼视和那正在破袋而出的恐怖之物之间,我感到自己精心构筑了一生的防御正在彻底崩塌。
真相的毒蛇,终于要钻出它埋藏已久的洞穴。
而墙角那团头发,已经彻底撕开了证物袋,如同一滩流动的、活着的黑色阴影,开始沿着地板,缓缓地向我们蔓延过来……
那窸窣声不再是啃噬,而是变成了某种低沉而充满恶意的……嘶嘶絮语,仿佛无数亡魂在同时低诉。
范队长脸色铁青,握枪的手稳如磐石,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年轻的记录员已经退到了门边,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要瘫软下去。
“退后!贺女士,退到门口!”范队长厉声喝道,枪口死死锁定那团不断变换形状的诡异之物。
然而,那团头发似乎对枪械并无惧意。
它蔓延的方向并非直线,而是……蜿蜒着,如同拥有视觉般,精准地绕开了范队长,主要的目标,赫然是我!
它感知到了我,它认得我。
这源于我恶念、因我诅咒而生的造物,在跨越了数十年的时光后,最终清晰地锁定了它的源头。
我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板上,退无可退。
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下,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平静感悄然浮现——是债,总要还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范队长再次怒吼,眼前的超自然景象显然冲击着他的认知底线,但他仍试图理解并控制局面。
那团头发加快了速度,猛地分出一缕,如同黑色的闪电,倏地缠上了我的脚踝!
刺骨的冰冷瞬间穿透了袜子,直抵骨髓,伴随着一种被无数细针扎入的剧痛和吮吸感。
我惨叫一声,试图挣脱,但那发丝坚韧得超乎想象,并且越缠越紧,开始向上蔓延。
“开枪!打它!”记录员失声尖叫。
范队长眼神一凛,不再犹豫,对准那团主体扣动了扳机!
“砰!砰!”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小的客厅内炸响,子弹精准地射入了那团蠕动的黑发中。
然而,毫无作用!
子弹像是打进了粘稠的泥潭,只是让那团头发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溅起几滴恶臭的黑水,随即恢复了蠕动,蔓延的速度甚至更快了。
那嘶嘶声变得更加尖锐刺耳,充满了嘲弄与愤怒。
更多的发丝从主体中分离,如同灵活的黑色触手,缠向我的双腿,向上攀爬。
冰冷的窒息感开始包裹我的下半身,力量仿佛正被迅速抽离。
我能感觉到那些发丝尖端正试图钻透我的裤料,触碰我的皮肤,渴望钻入我的血肉。
范队长显然也惊呆了,面对物理攻击无效的敌人,他一时也无计可施。
就在这绝望之际,我的目光猛地瞥见了沙发垫下露出的那截钢剪长柄,我之前藏起来的那个。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入脑海——这东西因我的执念与诅咒而生,或许……也需要以某种仪式性的方式来终结。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前一扑,身体被腿上的头发拉扯,重重摔倒在地,但我的手恰好够到了那钢剪长柄。
“贺女士!”范队长惊叫。
我顾不上摔疼的身体,也顾不上那正加速向我上身缠绕的恐怖发丝。
我双手紧握钢剪,它不是用来攻击那团头发的主体——那显然无用。
我将冰冷的钢剪刃口,对准了自己那头因为衰老而变得稀疏、花白的头发,对准了一缕鬓边的发丝。
这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我看到了范队长震惊不解的眼神。
我看到了地上那张旧照片里,陶静淑温婉却带着哀愁的笑容,和我自己年轻时那双充满了愚蠢嫉妒的眼睛。
我看到了卓芯惊恐扭曲的脸庞。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种子在多年前种下, 默默地生长,穿越时光,最终在这雨夜,以这种最诡异、最恐怖的方式,回到了播种者身上。
一切看似偶然的相遇——张阿姨的指引、卓芯找到我、警察的遗漏,或许都是这条因果线上必然的环节。
“对不起……静淑……”我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我猛地合上了钢剪!
“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我剪断了自己的一缕白发,连带着根部的一些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就在发丝断裂的瞬间——攀附在我身上的、那些疯狂蠕动的黑色发丝猛地一僵,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它们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极其尖锐凄厉的嘶嚎。
那声音不再是低语,而是无数怨魂的尖啸,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然后,所有缠绕我的发丝,以及地板上那团庞大的主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萎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那令人不安的漆黑光泽,变得枯槁、灰败,如同被烈火燎过一般。
短短几秒钟内,那令人恐惧的、活着的头发,就彻底化为了一滩灰白色的、毫无生机的脆裂纤维,松垮地搭在我的腿上和地板上,那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也骤然消散,只留下一种类似旧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范队长和记录员难以置信的、惊魂未定的呼吸声。
我瘫倒在地,浑身脱力,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柄溅了血的钢剪,剪刃间夹着那一小缕我自己的、已然变得有些灰暗的白发。
范队长缓缓放下枪,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用脚拨弄了一下地上那摊灰败的纤维,它们轻易地碎裂成了更细的粉末。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极其复杂,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贺女士……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问什么。
我看着天花板,老旧吊灯的光晕模糊而温暖。
我终于解了这几十年前下过的诅咒……
“都结束了……”我闭上眼,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如同风吹过干枯的草丛,“报告……随便你怎么写吧。只是……别再深究静淑和那孩子的事了。让她们安息吧。”
范队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弱的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落在那一滩灰败的头发残骸上,也落在我苍老疲惫的脸上。
一切看似平息。
但当我被扶起,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张旧照片时,我注意到——照片里,年轻时陶静淑那头令人惊叹的乌黑长发,似乎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
仿佛一个永不终结的诅咒,只是暂时得到了解脱,陷入了沉睡,等待着下一次,在因果的牵引下,再次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