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被偷走的人生(2/2)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几本书哗啦啦掉下来。

他看着她,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不,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披着吴梦慈皮囊的怪物。

“……你疯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颤抖,“你他妈疯了!!”

她却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格外刺耳。

“我没疯,铭哥哥。”她止住笑,眼神变得幽深,“是你那个看起来道貌岸然的父亲,在一次他以为我‘精神恍惚’(她刻意加重了这几个字)的时候,半推半就……哦不,或许是他主动的?谁知道呢,反正这具身体,很吸引人,不是吗?”

她在撒谎!还是在扭曲部分事实?!李正豪他……我的意识感到一阵眩晕,无法思考。

“闭嘴!!”李铭崩溃地大吼,冲过来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你不是梦慈!你到底是谁?!你把梦慈怎么了?!”

他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里,眼睛赤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摇晃,脸上甚至带着一种享受的表情,看着他痛苦。

“我就是吴梦慈。”她等他力气稍泄,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力,“只是你看清了而已。以前的吴梦慈,软弱,无能,连爱你都不敢全心全意,只会躲在壳里。而现在……”

她猛地凑近李铭,几乎贴着他的脸,气息喷在他的皮肤上:“而现在,我怀了你父亲的孩子。你说,以后这孩子,是该叫你哥哥,还是……?”

“啊——!!!”李铭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猛地推开她,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他跌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站起身,俯视着崩溃的李铭,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好好消化一下吧,我的‘前’未婚夫。”她轻飘飘地说完,转身,像来时一样,从容地离开了这个被她亲手摧毁的地方。

……

接下来的日子,她变得更加猖狂,甚至不再刻意掩饰自己的异常。

她开始用我的信用卡大肆购物,买的都是我以前绝不会碰的、性感张扬的衣物和首饰。

她开始抽烟,动作娴熟,在我身体里留下尼古丁的味道。

她开始频繁地“偶遇”李正豪。

有时是在高级餐厅,她穿着新买的紧身裙,与明显有些局促不安、眼神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的李正豪共进晚餐。

她会故意在公共场合为他整理领带,动作亲昵,引得旁人侧目。

有时,她会直接去李正豪的公司楼下等他。

她会当着那些职员的面,挽住李正豪的手臂,声音甜腻地叫他“正豪”,而不是以前的“李叔叔”。

李正豪的态度复杂而诡异,他有时会试图推开她,眼神里带着恐惧和懊悔。

但更多的时候,他像是被一种无法言说的欲望和某种把柄牵制着,半推半就地接受着她的靠近,甚至……眼神中会流露出一丝与她同流的阴暗默契。

她在玩火,她在用我的身体,将两个家庭,将所有人,都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我最恐惧的是,她似乎乐在其中。

一天深夜,她又一次醉醺醺地回来。

没有开灯,她直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眼神迷离,带着一种征服后的满足。

她伸出手指,在布满水汽的镜面上缓缓划动。

我“看”着那指尖,写出一个个扭曲的字迹,那不是汉字,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符号。

这些符号组成一个简单的图案,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画完最后一笔,镜面上的水汽仿佛波动了一下,镜中的影像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陌生。

她对着镜子,用只有我和她能“听”到的意识低语,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看到了吗?这还只是开始……”

“你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用’。他们所有人,都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好看着吧,躲在角落里的可怜虫。看着我是如何,把你那失败透顶的人生,彻底颠覆。”

“很快,就不需要你了……”

镜面上,那只由诡异符号组成的“眼睛”,仿佛正透过水雾,冰冷地注视着我,注视着这具身体深处,那个真正的、无能为力的灵魂……

从那天起,我开始感觉到不对劲。

起初只是偶尔的“断片”,就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时闪烁的雪花,我的感知会突然消失一瞬,也许只有零点几秒,短暂到几乎可以归咎于精神疲惫。

但我知道不是,那是一种被强行“掐断”的感觉,仿佛有人在我意识的电路上,随意地拉下电闸。

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断片”越来越频繁,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

有时,我会“丢失”几分钟,甚至更久。

前一秒我还“看”着她坐在客厅里,用我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着时尚杂志,下一秒,我的感知已经跳到了她站在窗边抽烟的场景,中间的记忆是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更可怕的是,我感觉到一种缓慢的“稀释”。

就像一滴墨水滴入不断奔流的溪水,属于“我”的那部分意识,色彩正在变淡,边界正在模糊。

对外界的感知不再那么清晰锐利,像是隔了一层越来越厚的毛玻璃。

她通过我的眼睛看到的,通过我的耳朵听到的,传递到我这里时,已经带上了模糊的回响,失去了真实的质感。

我开始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灵魂层面的倦怠。

一种想要放弃挣扎,就此沉入永恒黑暗的诱惑,无时无刻不在耳边低语——就像是彻底消亡的前兆。

而她,那个占据者,却呈现出一种截然相反的状态。

她的气色越来越好,苍白皮肤下透出一种异样的、饱满的光泽。

她不再仅仅是“使用”这具身体,她似乎在与之进行更深层次的“融合”。

她的动作更加流畅自然,连一些我过去习惯性的小动作,她也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加以改良,带上她独有的、慵懒又危险的韵味。

她的注意力,越来越频繁地停留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不是母性的温柔注视,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的、带着评估意味的目光。

她会长时间地抚摸腹部,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沟通,或者……引导。

我猛地意识到一个让我灵魂战栗的可能性——

她想要的,从来不仅仅是占据“吴梦慈”这个身份和身体。

那个在她腹中孕育的胎儿,那个流淌着李正豪血脉、也流淌着(或者说,寄生着)我这具身体血脉的胎儿,才是她真正的目标!

这个由混乱、背叛和疯狂催生出的生命,是一张全新的、未经书写过的白纸,一个更完美、更彻底的“容器”。

在等待分娩的过程中,她正在进行一场缓慢而精密的“迁徙”。

她将她那不属于人世的、游魂的本质,一点一点,如同渗透一般,从我这具已经开始排斥她,或者说,被她榨干的成年躯壳,转移向那个正在成型、毫无抵抗力的胎儿!

这不是通过血腥的仪式或晦涩的邪术,而是利用生命本身最原始、最神秘的过程——孕育。

我的意识断片,我的感知模糊,正是因为她正在将她的核心,她的“本源”,从我这里抽离,注入那个小小的、黑暗的子宫世界里……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远超之前所有的一切。

我拼命地集中残存的精神,试图在她“断片”的间隙,寻找反击的可能,寻找任何一丝可以联系外界的缝隙。

但我太虚弱了,像风中残烛,连维持清醒都变得困难。

而她,似乎察觉到了我最后的挣扎。

一天下午,她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涂上鲜艳的口红。

镜子里,我的脸已经几乎完全被她同化,眼神里的疯狂和掌控欲几乎要溢出来,小腹的隆起已经相当明显。

她对着镜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最终判决般的冷酷:“感觉到了吗?你在消失。”

“这具身体,就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她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眼神里没有丝毫留恋,“已经开始不合身了。有点紧,有点……陈旧的气息。”

她的目光向下,落在隆起的腹部,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满足、无比邪异的微笑。

“但他不一样。他那么新鲜,那么有活力,潜力无限。那里才是永恒的居所。”

她转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血肉和骨骼的阻隔,直接“看”向了子宫里的那个生命,也“看”向了在深处苟延残喘的我。

“再等等,很快了。”她低语,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让我如坠冰窟,“等你彻底睡去,等我完全醒来……在他的身体里。到时候,吴梦慈这个名字,你失败的人生,还有所有知道过去的人……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会用他的眼睛,重新看着这个世界。一个全新的,完美的‘我’。”

我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睡意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黑暗如同粘稠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包裹着我,拖拽着我向下沉沦。

在我意识彻底陷入混沌前的最后一瞬,我“看”到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洒在她身上,也洒在她抚摸着腹部的“我”的手上。

那画面,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亵渎生命的诡异美感。

随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我像是在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里漂浮,感知支离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我好像听到了尖锐的叫骂声,像是李正豪那通常沉稳的嗓音扭曲变调,充满了气急败坏的恐惧和愤怒:“……你这个疯子!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吗?!”

有时是她——那个占据者——更加尖厉、更加有恃无恐的反驳,用我的声音,吐露着最恶毒的字眼:“……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你们李家,一个都别想跑!这孩子生下来,你们全都得……”

争吵声,摔砸东西的声音,混乱不堪。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针一样刺着我麻木的意识,但我太虚弱了,无法拼凑出全貌,只能被动地感受着那越来越紧绷、几乎要断裂的气氛。

压抑太久了,无论是我的父母,还是被胁迫的李正豪,那根名为“忍耐”的弦,终于到了极限。

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

猛烈,急促,伴随着骨头与硬物连续撞击的钝响,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是她的声音!

剧烈的疼痛如同高压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但这疼痛……很奇怪,它似乎不仅仅作用于身体,更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搅动了我意识深处某个与她紧密连接的区域。

那片一直笼罩着我的、属于她的阴冷粘稠的“存在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创猛地撕裂、震散了!

我感觉到一种……“松动”。

一直死死压制着我的那股力量,如同溃堤般迅速消退。

黑暗再次涌上,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被强制拖入的沉沦,而更像是一种精疲力尽后的昏厥。

……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黑暗。

我“醒”了过来。

或者说,我那残存的、几乎要消散的意识,重新凝聚起了一点微弱的感知。

首先感受到的是弥漫性的、深层次的剧痛,尤其是下腹部,一种空荡荡的、被彻底掏空的钝痛。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是医院。

我“看”到苍白的天花板,听到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我的视线,或者说,是这具身体眼睛所朝向的视野,缓缓移动。

妈妈趴在床边,头发凌乱,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地哭泣。

爸爸站在窗边,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灰败的死寂里。

然后,我听到了医生冷静而残酷的声音,像是在对家属宣布最终判决:

“……病人从楼梯上滚落,撞击到了腹部,导致胎盘早剥,引发了大出血……我们尽力了,但是孩子……没保住。大人身体受损严重,以后……恐怕也很难再受孕了。”

孩子……没了。

那个她寄予了全部野心、准备用来“重生”的容器……毁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解脱和更深沉绝望的情绪,席卷了我残存的意识。

解脱,是因为她那疯狂的计划终于夭折;绝望,是因为我的人生,连同这具身体,已经被摧毁得面目全非。

就在这时,我清晰地感觉到,在这具身体的意识深处,那个一直盘踞着的、冰冷的“她”,动了。

她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

相反,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极致的……无聊和厌倦。

一种玩腻了玩具,随手准备丢弃的漠然。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意识的最后角落响起,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点评口吻:

“啧,真没意思。”

是她的声音,但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仿佛剥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底下空洞的本质。

“这局游戏,玩砸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做最后的告别,“容器坏了,这身皮囊也破破烂烂,没什么油水了。”

我的意识微弱地波动着,试图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你要……走了?”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意识的层面发出询问。

“不然呢?”她嗤笑一声,“留在这里陪你们这些残渣一起腐烂吗?一个失败的作品,没有继续投入时间的价值。”

她的“存在感”正在快速变得稀薄,如同阳光下的雾气,正在消散。

“这个世界别的没有,绝望的、脆弱的灵魂多的是。”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狩猎者的慵懒和残忍,“总能找到更合适、更有趣的新身体。这个,还给你了,虽然……也没什么用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纯粹的利用完毕后的丢弃感。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股一直如同山岳般压在我意识上的阴冷重量,骤然消失了。

彻底的,干干净净的消失了。

巨大的虚空感瞬间吞噬了我,一直被压制,突然失去了那个对抗的目标,我残存的意识像失去了锚的船,在空茫的识海里飘荡。

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狼藉。

我“看”着病房里悲痛欲绝的父母,感受着身体深处空荡的剧痛和永久的创伤,回顾着被彻底搅乱、破碎的人际关系和未来。

她走了,像一场飓风过境,留下遍地废墟,然后毫不在意地转向下一个目标。

而我,吴梦慈,真正的吴梦慈,在这片废墟之上,甚至连重新掌控这具破败躯壳的力气都没有。

沉重的倦意,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漫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有外力的压制,而是源自灵魂本身的枯竭。

我累了,真的太累了。

意识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沉入无边无际的、宁静的黑暗。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证明着这具身体还活着。

至于里面的灵魂是谁,还是否存在,已经无人知晓,也……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