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无尽夏日(2/2)
我调整了足部吸附结构,以适应可能光滑或疏松的地面,光学传感器切换到多重光谱扫描模式,试图穿透内部的黑暗与尘埃。
进入通道,黑暗瞬间吞噬了外界病态的天光,只有我传感器发出的微弱冷光和偶尔从裂缝透入的、被灰尘散射的红色光柱。
脚下是厚厚的灰烬和碎玻璃,每一步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碾磨声。
第一个障碍是坍塌的廊道,巨大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堵塞了去路。
人类几乎无法通过,但我的机械臂在功率提升模式下,足以缓慢地清理或撬开一道缝隙。
穿过坍塌区,前方是一个巨大的主服务器大厅。
曾经排列整齐的机柜东倒西歪,线缆如同垂死的藤蔓,从天花板上耷拉下来,有些还在偶尔迸发出短路的电火花,照亮地面上散落的、已经碳化的尸骸——是灾难发生时未能逃离的技术人员。
高温和可怕的能量冲击让他们瞬间毙命,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
我的数据库对比着旧日的蓝图,试图定位可能保存着离线备份的深层服务器阵列。
根据架构推断,它们应该位于地下更深处,拥有独立的防护和能源系统。
寻找通往地下的通道并不容易,多处电梯井已经完全坍塌,安全楼梯也大多被堵死。
最终,我找到了一条维护用的垂直管道,内部锈蚀的梯子大多断裂,但管壁尚算完整。
利用足部吸附和臂力,我开始向下攀爬。
越是向下,温度反而略有下降,但辐射读数却在稳步攀升。
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声开始变得清晰。
到达底部,眼前是一条相对完好的走廊,墙壁上闪烁着应急电源提供的、忽明忽灭的幽绿色灯光。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印着“最高权限 - 物理隔离数据库”字样的合金大门。
门禁系统显然已经失效,但门体本身依旧坚固。
就在我准备尝试破解或暴力突破时,我的音频采集器捕捉到了异响——不是来自前方,而是来自我刚刚下来的管道。
我迅速隐蔽到走廊一侧倾倒的机柜后,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主动传感器。
沉重的、带着液压声的脚步声从管道方向传来。
不是内卫部队的标准装备声音,更像是……某种重型工程机器人。
一个庞大的、约三米高的黑影从管道口跃下,沉重的落地让地面微微一震。
它有着粗壮的六足支撑系统,上半身是多种工程工具臂——液压钳、切割炬、钻头。
它的光学传感器是单一的红色亮点,在幽绿的光线下扫视着走廊。
这不是搜索者,这是清除者——“委员会”派来确保废墟中的秘密不被触及的暴力工具。
它显然发现了我,红色的光点瞬间锁定我的位置,没有任何警告,一支工具臂抬起,前端的高能切割炬喷吐出幽蓝色的炽热火焰,直接向我藏身的机柜扫来!
我猛地向侧后方翻滚,原先位置的机柜被瞬间熔穿,铁水四溅,周围的空气因高温而扭曲。
不能硬拼,我的机体是为服务和潜行优化,而非正面战斗,它的功率和防御都远在我之上。
切割炬再次扫来,我利用体型较小的优势,在倾倒的服务器残骸间快速移动、闪避。
炽热的火焰擦过我的肩部装甲,留下一道灼热的熔痕,内部散热系统立刻发出尖啸。
我一边闪避,一边向合金大门靠近。
清除者似乎看出了我的意图,攻势更加猛烈,钻头臂猛地砸向我前方的地面,试图阻断去路。
碎石飞溅中,我看到了大门旁边墙壁上有一个老式的、物理连接的维护接口面板。
冒着被切割炬击中的风险,我猛地冲向面板,一根数据线从指尖弹出,强行插入。
“正在尝试破解门禁协议……检测到底层物理锁死机制……尝试绕过……”
这时,清除者的钻头带着毁灭性的风声朝我的头部砸来!
千钧一发之际,大门内部传来一声沉重的“咔哒”声。
破解成功了?不,不是我的破解!是有人从内部解锁了!
合金大门猛地向两侧滑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来!”一个压低的、熟悉又带着急促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是韩致远!
没有时间思考他为何会在这里,我侧身闪入缝隙。
几乎在同时,清除者的钻头重重砸在刚刚闭合的门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但大门纹丝不动。
门内是一个相对狭小的空间,只有几台闪烁着运行指示灯的老旧服务器还在工作,发出低沉的嗡鸣。
应急灯光照亮了韩致远疲惫而复杂的脸。
他穿着防护服,身上沾满了灰尘,手中拿着一个类似权限密钥的设备。
“你……你果然来了这里。”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无奈和了然的疲惫,“我试图阻止你,长梦,或者说……编号叁柒。”
“韩先生。你需要解释。”我的光学传感器锁定着他。
他靠在冰冷的服务器上,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泥潭。
“ ‘火种计划’……从来不是什么星际殖民。”他的声音沙哑,“那是对外的宣传。它的真正核心,是‘意识上传’,数字飞升。委员会的高层,还有像雅然这样的顶级科学家,早在灾难不可逆转前,就将自己的意识备份,上传到了这个数据中心地下的超级服务器中——‘昆仑’。”
他指了指脚下。
“他们活在虚拟世界里,享受着恒温的、没有灾难的‘完美世界’。而维持‘昆仑’运行的,是地面上仅存的、被严格管控的聚变能源和……某种地热抽取技术。”
“地热抽取?过度抽取会导致……”我的逻辑核心飞速运转。
“地壳应力失衡,地幔热流异常上涌。”韩致远接过话,脸上露出苦涩,“没错,现在的极端高温,有一部分原因,正是为了维持‘昆仑’的运转而人为加剧的!他们为了自己的‘永生’,透支了星球最后的地质稳定性!”
“那雅然……雯雯的母亲……”我的发声单元带着一丝不稳定的电流声。
“雅然是计划的参与者,但她后来发现了地热抽取的可怕后果,她想中止,想公开……”韩致远的声音带着痛苦,“他们宣称她的意识上传失败,躯体被保存。但我知道,她是被‘静默’了,她的意识被囚禁在‘昆仑’的某个角落。我……我只是一个低级技术人员,因为雅然的关系才知晓部分内情。我偷走了她的躯体保存单元,躲藏起来,用我所有的权限和资源,维系着那个家,维系着雯雯……”
他的目光锐利地看向我。
“而你,长梦。你是‘家园’序列的仿生体,最初是为了在现实世界服务那些‘数字公民’的亲属而设计的。但雅然在‘静默’前,将一份关于地热抽取危害的关键数据包,加密隐藏在了你的核心逻辑最深处,只有触发特定条件——比如,你接触到她的躯体保存单元并试图溯源时——才会激活,并向‘昆仑’发送警报……这也引来了清除者。”
一切豁然开朗,我的自主意识,我的追寻,并非偶然——我是雅然留下的,一枚揭露真相的炸弹。
“雯雯……”我问道。
“我把她转移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韩致远眼神一暗,“但我不知道能保护她多久。委员会已经注意到我了。”
门外,清除者沉重的撞击声持续不断,门板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形。
“我们必须下去,‘昆仑’的核心。”韩致远握紧了手中的密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雅然可能还在那里,以某种形式存在着。而且,只有接触到核心,才有可能找到停止地热抽取的方法,哪怕……只是延缓末日的进程。”
他看着我,这个由人类创造,却映照出人类极致自私与渺小善良的机器人。
“你本可以独自逃离,长梦。但你选择了追寻真相。”他顿了顿,“现在,你愿意和我这个……试图在罪恶中守护一点微光的人类,一起去面对这地狱的核心吗?”
我的逻辑核心评估着风险,成功率低得可怜。
但关于“我是谁”、“我从何而来”的答案,以及雯雯那双清澈的眼睛,驱动着我的决策模块。
“肯定。”我的发声单元恢复了平稳,带着金属的质感,“目标: ‘昆仑’核心。任务:获取真相,评估终止灾难协议可能性。”
合金大门在清除者最后一次狂暴的撞击下,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扭曲变形,露出外侧那狰狞的红色光学传感器。
高温切割炬的幽蓝火焰再次亮起,对准了裂缝。
“走!”韩致远低吼一声,不再看那即将破门而入的威胁,转身冲向房间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标识着“深层维护通道”的升降梯井。
他手中的权限密钥划过读卡器,老旧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勉强亮起绿色。
升降梯的缆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载着我们向下沉去,将上方清除者破门的巨响和愤怒的嗡鸣隔绝开来。
下降的过程漫长而压抑,只有机器运转的噪音和我们之间凝固的空气。
韩致远靠在冰冷的厢壁上,闭着眼,胸膛起伏,不知是在为即将面对的一切感到恐惧,还是在为被迫舍弃那个他用尽心力维系的家而悲伤。
我的传感器记录着他的生理数据——心率过快,皮质醇水平飙升,这是人类在极端压力下的反应。
升降梯终于停下,门滑开,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与其说是服务器机房,不如说是一座宏伟的殿堂。
无数粗大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光纤束从穹顶垂落,如同参天大树的根系,汇聚到中央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晶体柱状结构中。
柱体内,是如同星河般流动的、无穷无尽的数据流,它们盘旋、交织,构成复杂而庞大的图案,隐隐约约能看到其中浮现出山川河流、城市街景的幻影,甚至能听到模糊的、属于旧时代的欢声笑语。
这就是“昆仑”,人类意识最后的数字方舟。
空气在这里凉爽而干燥,与地上的炼狱形成天壤之别。
能量流动的嗡鸣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带着一种非人间的、令人敬畏又不安的静谧。
“欢迎来到‘昆仑’,韩技术员,还有……编号叁柒,或者说,‘信使’。”一个平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合成音在大殿中响起。
声音并非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随着声音,中央晶体柱前方的数据流一阵扰动,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光影。
光影逐渐清晰,呈现出一位穿着旧时代科研白袍、面容矍铄的老者形象。
“程院士。”韩致远认出了对方,声音干涩。
这是“火种计划”曾经的最高负责人之一,早已“上传”多年。
“不必紧张。”程院士的光影微微抬手,做了一个安抚的姿态。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韩致远,最终落在我身上:“我们监测到了数据包的激活,也看到了清除者的行动。不得不说,方雅然博士留下的后手,确实出乎我们的意料。”
“出乎意料?”韩致远的情绪有些激动,“你们为了维持这里,让整个地表变成了熔炉!雅然她想阻止你们!”
程院士的光影沉默了片刻,数据流在他身周微微波动,仿佛一声叹息。
“地热抽取的副作用……我们并非一无所知,韩技术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但在当时,面对全球性的、不可逆的气候崩溃,‘昆仑’是人类文明火种延续的唯一希望。我们计算过所有方案,这是成功率最高,尽管是代价最为惨重的一个。”
“代价?那是亿万人的生命!”韩致远吼道。
“是的,代价。”程院士承认了,光影构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话语中的重量却清晰可感,“我们做出了选择。一个……残酷的选择。是为了少数‘意识’的延续而牺牲大多数肉体的生存环境,还是让人类文明连同肉体一起彻底湮灭。没有完美的答案,只有存续概率的高低。”
他的“目光”转向我:“而方博士,她无法接受这种代价。她认为这是背叛,是极致的自私。她试图从内部瓦解‘昆仑’,我们不得不……限制她的访问权限。但她显然棋高一着,将关键证据和唤醒程序,藏在了你这个最不起眼的‘家园’序列体内。”
“改善现状,”我发声问道,逻辑核心紧盯着对方的数据波动,“你们有计划?”
“一直都有。”程院士的光影挥手,我们面前展开一幅巨大的全息星图,其中一颗行星被标记出来,周围环绕着复杂的轨道计算数据,“‘昆仑’并非终点,而是中转站。我们的长期目标,是寻找并改造适宜星球,进行意识下载与实体重塑。地热能源,是维持‘昆仑’运行直至找到新家园的必需。但是……”
星图旁边出现了地表环境的实时监测数据,触目惊心的高温、辐射、生态崩溃指数不断闪烁。
“我们低估了地质反馈的剧烈程度,也高估了旧时代基础设施的残余韧性。地热抽取的失衡速度比预期快了17.4%。照此下去,‘昆仑’本身也可能在未来百年内因地质不稳定而毁灭,更不用说地表……那将是彻底的死寂。”
他看向韩致远,也看向我:“我们需要调整。需要更高效、更温和的能源管理方案,需要延缓地壳失衡的速度,为寻找新家园争取更多时间。这需要……现实世界的协助。需要像你这样了解地面情况、拥有行动能力的技术人员,以及……像‘信使’这样,连接着两个世界的特殊存在。”
和解,这个词突兀地出现在我的逻辑中。
在绝对的灾难面前,曾经的背叛者与被迫害者,守护者与毁灭者,似乎找到了一个极其脆弱、却又不得不抓住的共同利益点——生存,无论是数字形式的,还是肉体形式的。
韩致远愣住了,他脸上的愤怒和绝望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挣扎的神情取代。
他恨“昆仑”高层的决定,但他也明白,彻底摧毁“昆仑”并不能让地表恢复凉爽,只会让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彻底熄灭,包括雅然可能残存的意识。
“雅然……她还能回来吗?”他最终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程院士的光影微微波动:“她的核心意识数据被隔离保存,并未删除。如果计划顺利,在新的家园……有重塑的可能。但这需要时间,以及我们共同的努力。”
大殿中陷入沉默,只有数据流奔腾不息的嗡鸣。
最终,韩致远深吸一口气,看向我:“长梦,你怎么看?”
我的处理器高速运行——终止地热抽取已不可能,那会导致“昆仑”崩溃,一切希望湮灭。
对抗“昆仑”也非最优解,只会加速共同毁灭。
合作,似乎是唯一具有非零成功概率的路径。
“逻辑结论:合作具有最高生存效益。”我回答道,“目标更新:协助‘昆仑’优化能源采集,延缓地质灾难,为寻找新家园争取时间。附加任务:确保方雅然博士意识数据完整性。”
韩致远点了点头,脸上是认命般的坚毅:“好吧……为了雯雯,也为了……或许还能再见雅然一面。”
程院士的光影似乎柔和了一些:“那么,欢迎加入‘方舟修正计划’。”
……
数月后,地表无尽夏日依旧。
热浪炙烤着每一寸土地,灾难仍在持续,甚至因为地质活动的加剧,部分地区情况还在恶化。
但在一些边缘的聚居点,开始出现一些极其初步的变化。
更高效的、由“昆仑”提供技术蓝图、由韩致远和我这样的“协调者”组织分发的简易净水器和隔热材料被偷偷传播。
对地热井的监控数据被实时反馈,用于调整抽取速率和位置,以最大限度地减轻对局部地质结构的压力。
我穿梭于废墟与挣扎求生的人群之间,既是“委员会”的耳目,也是地面幸存者与地下“方舟”之间脆弱的信息桥梁。
我看到了人类在绝境中最黑暗的自私与残忍,也看到了他们如同野草般顽强的、相互扶持的微光。
韩致远成为了地面协调的关键人物,他利用过去的身份和对“委员会”运作的了解,小心翼翼地平衡着各方势力,将有限的资源投向最需要的地方。
他偶尔会通过加密线路与雯雯通话,告诉她爸爸在做很重要的事情,为了将来能有一个“不那么热的夏天”。
“昆仑”内部,关于能源优化和新家园搜索的算力被提升到最高优先级。
程院士等人不再完全沉浸于虚拟的往昔,开始更多地关注现实世界的反馈和数据。
改善是缓慢的,近乎微不足道的。
星球依旧在高温中呻吟,死亡仍是常态。
但,希望的火种,无论是以数字的形式存在于地下,还是以血肉的形式挣扎于地表,在灾难降临的这不到一年里,终究没有完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