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野狗大黑(2/2)
人群激动起来,尤其是家里有人病倒的,眼睛都红了,仿佛找到了苦难的根源,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有了倾泻的目标。
王老五更是抄起了一旁的铁锹,吼着:“宰了这畜生!拿它的头祭井!”
唾沫星子在空气中飞溅,一张张平日里还算熟悉的面孔,此刻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扭曲。
我爹蹲在人群外围,闷头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村里的老文书,一个还戴着褪色蓝布帽的干瘦老头,咳嗽了两声,试图说话:“都静静!静静!无凭无据的,别瞎说!那狗……那大黑再邪性,它还能往井里下毒不成?得讲道理……”
他的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声浪淹没了。
“道理?跟个畜生讲什么道理!”
“它就不是普通的畜生!它是妖孽!”
“杀了它!永绝后患!”
一时间群情激愤。
我看到平日里和善的邻居,木讷的叔伯,此刻都挥舞着手臂,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让我害怕的光。
他们急于找到一个可以摧毁的目标,来安抚自己对未知灾祸的恐惧——大黑,成了那个完美的、不会辩解的替罪羊。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我眼尖,看见大黑的身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一闪而过。
它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立着,绿色的眸光冷静地扫过沸腾的人群,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拙劣闹剧。
然后,它调转方向,不紧不慢地,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崎岖的山路尽头。
它的离去,并没有平息骚动,反而让一些人更加确信是它“畏罪潜逃”。
以王老五为首的几个人,嚷嚷着要组织起来,带上家伙上山搜狗。
我爹终于站了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响声,吸引了一些目光。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都消停点吧!还嫌不够乱?杀狗?那井水就能变清了?娃子就能好了?有这力气,不如想想办法,查查井水到底是咋回事!”
他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一部分人。
有人开始嘀咕:“是啊,杀狗有啥用……”
“井水要紧啊……”
但王老五不服,梗着脖子:“李老四,你别在这充好人!那畜生给你家啥好处了?”
我爹眼皮都没抬:“它没给我好处,我就知道,人不能把啥屎盆子都往不会说话的畜生头上扣。心里没鬼,怕什么?”
这话像根针,轻轻巧巧地扎进了某些看不见的地方。
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一些人眼神开始躲闪。
王老五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却没再说出什么,悻悻地扔下了铁锹。
最终,搜狗的事不了了之,人们的心思重新回到了要命的水源上。
老文书组织人下井查看,又派人去镇上报告,忙乱成一团。
而我,心里却翻江倒海。
大黑那冷静到近乎诡异的眼神,它偏偏在井出事后出现在井边,又在这个关头径直上山……它像是在遵循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轨迹。
它不是为了被崇拜,也不是单纯为了被惧怕,更不像是无目的的作恶。
张寡妇的死,李老二的活,如今井水的变故……它穿梭在这些事件中,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又像一个无情的催化剂,逼着人去面对自己内心最不堪的东西。
我只能这么猜测,它或许有自己的使命。
我抬起头,望向大黑消失的后山方向,山峦沉默,林木幽深……
后来,镇上来的人穿着胶皮裤下到井底,捞上来的除了些烂树叶淤泥,还有几块带着明显凿痕、边缘发黑发臭的石头。
消息悄悄传开,那不是普通的污染,是有人往井里扔了毒石——一种后山矿洞里才有的、泡久了能渗出毒水的石头。
人心里的恐慌,瞬间变了味道,从对着虚无缥缈的“邪祟”,转向了身边活生生、可能藏着恶鬼的“人”。
彼此打量的眼神里,都多了刀子似的猜忌。
谁干的?为什么?这比大黑的凝视更让人脊背发凉。
就在这人心惶惶,互相窥探却毫无头绪的当口,大黑又出现了。
这次,是在夜里。
先是村西头赵叔家养的那窝下蛋母鸡,像是被什么东西撵着了魂,半夜在窝里扑棱棱乱飞,发出凄厉的“咯咯”声,闹得四邻不安。
赵叔提着煤油灯出来骂骂咧咧地查看,灯光一晃,猛地照见院墙头上,蹲着那个巨大的黑色身影。
大黑嘴里,似乎还叼着个什么白花花、软绵绵的东西。
赵叔吓得灯差点脱手,定睛一看,那竟是他家那只最肥的老母鸡,脖子软软地耷拉着,显然已经断了气。
他刚要破口大骂,却见大黑轻巧地跳下墙头,并不逃走,反而叼着那只死鸡,不紧不慢地朝着村后的方向走去。
“狗日的畜生!偷老子鸡!”赵叔又怕又怒,抄起墙角的钉耙,远远地跟着。
也有被惊动的邻居,闻声出来,见状也壮着胆子,拿着棍棒、手电跟了上去。
一群人,就这样被一只叼着死鸡的狗,引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后走。
月光惨白,照得土路像一条僵死的蛇,夜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大黑的身影在忽明忽暗的手电光柱里飘忽不定,像个引路的幽灵。
它不走大路,专挑偏僻难行的小径,最终,在一片背阴的、平日里堆放烂秸秆和废弃农具的破屋场停了下来。
那里,靠近早年废弃的矿洞入口,荒草长得比人都高。
大黑将死鸡扔在一处明显是新翻动过的土堆旁,然后用前爪扒拉了几下,露出底下更多混杂着泥土的、颜色异常的碎石块。
它抬起头,那双绿眼在黑暗中灼灼发光,扫过跟来的、惊疑不定的人群,然后低低地发出一声不像犬吠、更像叹息的呜咽,转身便消失在浓密的草丛阴影里,再无踪迹。
人们围拢过去,手电光集中在那堆石头上。
有人认出来了,声音发颤:“这……这是矿洞里的毒石!跟井里捞上来的那种一样!”
“这地方……这地方不是王老五他爹以前看矿洞时住的破屋子吗?早就没人来了……”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钉在了跟着人群过来、此刻脸色煞白的王老五身上,他手里还提着之前要打大黑的那把铁锹。
“王老五!你……你咋解释?”赵叔也顾不上他那只死鸡了,厉声问道。
王老五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瞟,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我……我不知道!这畜生陷害我!它叼个死鸡引我们来这……”
“陷害?”我爹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闻了闻,又看了看那明显是近期被挖掘过的松软泥土,声音沉得像块铁,“这石头是你家后院堆的那种吧?前阵子你说要垒猪圈,是不是去后山矿洞那边拉过石头?”
“我……我……”王老五噎住了,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
他猛地看向大黑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比鬼怪更可怕的东西。
“是它!是它逼我的!它……它都知道!它前几天晚上,就蹲在我家院门口,盯着我……那双眼睛……绿油油的……我受不了了!”
他像是崩溃了,语无伦次地嚎叫起来:“我家娃病了,欠了一屁股债!镇上那收山货的孙老板说……说只要这井用不了了,他就出钱帮我们打一口新的,他就能承包咱们村的水源……我……我一时鬼迷心窍……”
真相大白,不是什么邪祟作怪,是人心里的鬼,钻了出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吹过高草,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嘲笑。
破屋场残存的半截土墙投下扭曲的阴影,仿佛隐藏着更多窥视的眼睛。
那只被大黑叼来的死鸡,无声地躺在毒石堆旁,白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个诡异的祭品。
王老五被众人扭送着往回走,他失魂落魄,嘴里反复念叨着:“它知道……它什么都知道了……”
没有人再去追打大黑,甚至没有人再提起它。
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敬畏与悚然的沉默,笼罩了所有人。
它不在意我们是感激它还是憎恨它,它似乎只遵循一套我们无法理解的规则。
它逼疯了张寡妇,或许因为她内心某个不敢示人的隐秘;它救了李老二,或许因为那一刻他不该死;它揭穿了王老五,因为他心中的恶,已经毒害了集体的生存之源。
它像个游离于规则之外的清道夫,或者……裁决者。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我仿佛又看到大黑蹲在荒坟顶上的身影,看到它那双洞悉一切、冰冷又似乎带着一丝悲悯的绿色眼眸。
我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用爪子轻轻刮擦着土墙。
我屏住呼吸想要听得真切,可那声音只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夜,重归死寂……
第二天,王老五被镇上来的戴大盖帽的人带走了,据说要追究他投毒的责任。
那口甜水井经过反复淘洗、消毒,腥味总算淡了下去,但村里人打水时,心里总像是坠着块石头,沉甸甸的。
井台边再也看不到闲聊嬉闹的场景,人们默默地打满水,便匆匆离开,仿佛那井水深处,还映着王老五扭曲的脸和大黑那双幽绿的眸子。
村子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但只有生活在这里的我才知道,那层看似平和的表皮下面,涌动着多少难以言说的东西。
谁家晾在院里的老腊肉半夜不翼而飞,只在雪地上留下几个梅花印;
邻村几个想来偷鸡摸狗的混混,莫名其妙被堵在死胡同里,被扒光了衣服捆在树上,冻得半死,醒来只语无伦次地说看到一个“比狼还大的黑影子”;
村尾孙寡妇家那个总爱欺负猫狗、手贱的傻儿子,某天被发现掉进了自家积肥的粪坑里,捞上来后倒是安分了不少,见人就缩脖子。
一桩桩,一件件,不大,却透着邪性。
而几乎每一次,都有人隐约瞥见大黑的身影在不远处一闪而过。
它不再像最初那样引人注目地蹲在墙头或坟顶,更像一个融入了阴影本身的幽灵,游离在村子的边缘,与人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
它为什么不离开?这穷山恶水,有什么值得它留恋的?我开始模糊地感觉到,大黑与这个村子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古老而深刻的联系,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它牢牢拴在这里。
它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在……看守着什么?或者,守护着什么?
这种念头促使我再次壮起胆子,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傍晚,揣着两块还温热的红薯,溜达到了村后的乱葬岗。
这里坟茔叠着坟茔,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几棵老歪脖子树张牙舞爪,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点天光。
我远远就看到了它。
大黑趴在一座无名的荒坟前,那座坟比别的更显破败,几乎被风雨磨平了坟头。
它没有动,甚至没有看我,只是静静地趴着,黑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让它看起来像是坟茔的一部分。
我的心跳得厉害,慢慢走过去,不敢靠得太近,将红薯放在一块倒伏的石碑上,小声说:“天冷,吃点热的吧。”
它依旧没有反应,连耳朵尖都没动一下。
那双绿眼半阖着,望着那座荒坟,眼神里似乎有种……难以形容的沉寂与哀伤。
我有些失望,又有些害怕,正准备转身离开。
忽然,它动了一下。
它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投向了我。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冰冷和审视,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温和?
它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低头,从坟茔旁的枯草丛里,用鼻子拱出了一个东西,轻轻推到我脚边。
那是一个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铁皮哨子,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褪色的红绳。
我心中一惊,这哨子是我七八岁时最心爱的玩具,有一次跟伙伴们在后山疯跑弄丢了,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我捡起哨子,冰凉的铁锈触感让我指尖发麻。
我抬头看向大黑,它已经转过身,迈着无声的步子,消失在坟茔与暮色的深处,只留下一串浅浅的、很快就被新雪覆盖的足迹。
我握着那枚失而复得的哨子,站在荒坟之间,心里五味杂陈。
恐惧、疑惑、还有一丝莫名的感动交织在一起。
村里人对大黑的态度,在这种诡异事件的持续发酵和我的那次经历(当然,我只悄悄告诉了爹)之后,悄然发生着变化。
闲话中心从井台移到了村口老槐树下,话题却依然绕不开它。
“听说了吗?前个儿夜里,老刘家那两头要跑丢的牛,自己又回来了,脖子上还缠着断了的麻绳,有人说看见大黑在后面跟着……”
“唉,这畜生……这大黑,你说它到底是好是坏?”
“好坏?人家就没按咱们的章程来!”老文书吧嗒着旱烟,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峦,“它就像这山里的天气,你说不准它啥时候下雨,啥时候刮风,但它就在那儿。祸害人的,它不放过;有时候吧,又好像……在搭把手。”
“搭把手?张寡妇咋说?”有人低声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
“张寡妇……”老文书叹了口气,烟雾缭绕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她心里那点事,你们真一点不知道?她男人死得不明不白,她后来那样子……唉,都是债啊。这大黑,我看它不像索命的无常,倒像个……守村的了。”
“守村的?”众人一愣。
“老辈人讲,有些地方,会有那么个东西,不一定是人,守着村子,好的坏的,它都看着。平时不言语,到了节骨眼上,它就会出来。”老文书磕磕烟袋锅,“咱们村,怪事是多,可你们想想,真正遭了大灾、死了很多人吗?外面兵荒马乱那几年,咱们这山旮旯,是不是还算安稳?”
人们沉默了,各自咀嚼着这话里的味道。
大黑的形象,在村民们心中变得更加复杂难明。
它依然是恐怖的,神秘的,但那份恐怖里,开始掺杂了一丝依赖和……认同?它仿佛成了这村子阴暗面与脆弱生存之间的一道扭曲的屏障。
而我,更加确信了,大黑在守护。
它守护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这个村子本身,以一种冷酷而诡异的方式,维持着某种危险的平衡。
又是一个深夜,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山风,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锈蚀的哨子。
我知道,大黑还在外面,在黑暗中,巡视着它的领地,履行着它那无人能完全理解的使命。
风声中,我仿佛又听到了那若有若无的、刮擦土墙的声音。
但这一次,我没有害怕,只是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