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野狗大黑(1/2)

我们村,窝在山坳里,像被世界随手扔下的一口痰,黏稠,污浊,太阳都晒不透那股子霉味儿。

进出就一条歪扭的土路,雨天是烂泥潭,旱天是浮土阵,车马都不爱来。

村子小,几十户人家,彼此那点底细,比自家碗里有几粒米还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有些东西,藏在犄角旮旯里,沾着泥,带着血,谁也不愿去捅破,日子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往下淌。

这死水里,唯一的活物,或者说,唯一让人心里头发毛的活物,就是那条野狗,大黑。

没人知道大黑是哪儿来的,好像村子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它就已经蹲在那片老坟圈子边上了。

它体型大得吓人,一身毛黑得像深夜的锅底灰,脏得打绺,硬邦邦地披挂在骨架子上。

它不怎么吠叫,总是沉默着,那双眼睛不是狗眼,是两潭深绿色的、不见底的死水,看人的时候,冷飕飕的,能剜到人骨头缝里去。

它吃食也怪,村里人扔的残羹冷炙它瞧不上,总能在荒郊野岭找到些血糊淋剌的东西叼着,有时是只被撕烂的野兔,有时是些辨不出原型的腐肉。

而且它通人性,这是村里人最怕的一点。

你说话,它好像真能听懂,那绿眼珠子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掂量,又像是嘲弄。

大黑常在村子内外游荡,脚步轻得像个鬼影。

村东头的老光棍醉倒在沟里,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自家床上,鞋底还沾着大黑常出没的那片乱葬岗的泥。

村西头那家丢了娃娃,哭天抢地找了一下午,最后发现娃娃在村口大槐树下睡得香甜,旁边雪地上,印着几个清晰的、梅花大的爪印。

邪性,大家都这么说,但没人敢动它。

老人讲,这东西,怕是成了精了,敬而远之最好。

第一个被大黑彻底“盯”上的,是村东头的张寡妇。

张寡妇家独门独院,土坯墙塌了半截也没心思修。

她男人死得早,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人就变得有些神神叨叨,脸色常年是灰败的,眼神躲闪,走路贴着墙根。

那天晚上,月亮被浓云捂得严实,村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张寡妇后来说,她是被活活冻醒的,不是外头的寒气,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

她一睁眼,魂儿差点吓飞了——炕沿那头,黑暗中,蹲着一个更黑的影子。

轮廓像狗,巨大,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没有丝毫活气,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离她的脸不到一尺。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土腥味儿混着腐烂东西的恶臭。

她当时就僵了,血都凉了,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那声音直接钻进她脑子里的,嘶哑,破碎,像砂纸磨着朽木。

“你……的……亏……心……事……我……知……道……”

张寡妇“嗷”一嗓子,整个人从炕上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摔到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外冲,一路凄厉地嚎叫着,惊醒了半个村子。

第二天,她就疯了,至少看起来是疯了。

她披头散发,赤着脚在村里乱跑,见人就抓住对方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人肉里,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来。

“大黑!是大黑!它会说话!它真的会说话!”她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它说它知道我干了啥!它知道!它啥都知道!”

被她抓住的人,先是吓得一哆嗦,随即脸上就露出那种混杂着厌恶和恐惧的神情,用力甩开她。

“张家的,魔怔了吧?狗咋会说话?”

“快回去歇着吧,净胡咧咧!”

“吓死个人了,赶紧走赶紧走!”

没人信她,或者说,没人愿意信。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除了看疯子的怜悯,底下还藏着点别的东西,一种心照不宣的、冰冷的回避。

只有大黑,依旧在不远处的草垛子下阴影里趴着,舌头耷拉着,哈着气,那绿眼睛偶尔瞥过来,漠然,又像是洞悉一切。

张寡妇闹腾了几天,声音渐渐嘶哑,人也瘦脱了形。

后来她不怎么出来了,偶尔露面,也是缩在墙角,抱着胳膊,嘴里不停地絮叨,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地方。

然后,就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早晨,她被发现死在了自家灶房里。

头下脚上,栽倒在那个平时用来储水的大水缸里。

水缸不大,也不深,站起来,水面最多也就到成年人的膝盖。

可她偏偏就那么栽了进去,一动不动,淹死了。

发现她的邻居婆娘当时就软了脚,连滚带爬地出来喊人。

村里人围过去,看着那场景,都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水缸周围没有挣扎的痕迹,她的脸埋在水里,表情看不真切,只有散乱花白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漂着。

那水浑浊不堪,泛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水缸旁边潮湿的泥地上,印着几个清晰的爪印,梅花大小,一路延伸,消失在院门外。

村长黑着脸,吆喝着几个胆大的后生把人弄出来,草草用席子卷了。

没人报案,这穷乡僻壤,死个孤寡妇人,又是这么个死法,报上去也是麻烦。

大家默契地不再提起张寡妇的名字,也不再提她疯癫时说的话,仿佛她和她带来的恐惧,都随着那浅缸里的浊水一起,被深深掩埋了。

只有我,在跟着人群离开那阴冷的院子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角落,那片坍塌的土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轮廓动了一下。

一双绿光,一闪而逝。

我猛地扭回头,心脏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张寡妇死了,事情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但村子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气氛,却更重了。

大黑依旧在村里游荡,人们看它的眼神,敬畏底下,多了更深的恐惧。

而我,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是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和张寡妇那绝望的嘶喊:“它知道!它啥都知道!”

几天后,村里的壮劳力,李老二,在镇上的砖窑干活时,出了事。

那是下午,日头偏西,窑口的热浪扭曲着空气。

李老二正和几个工友忙着出砖,不知怎么,他脚下用来垫高的几块废砖坯突然松动,他整个人失了重心,惊叫着朝前扑去。

前面,就是那口用来冷却砖坯、翻滚着灼热水汽的巨大水槽。

事情发生得太快,旁边的人只来得及发出一片惊呼。

眼看李老二就要一头栽进那滚烫的水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就在那一刹那,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窑洞旁的阴影里窜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是大黑!

它没有去咬李老二的衣服,而是猛地直立而起,用它那宽阔得吓人的肩膀,对着李老二的腰侧,狠狠一撞。

“砰”的一声闷响,夹杂着李老二短促的痛呼。

他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撞得横向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离水槽两三步远的、堆着干土的地面上,滚了一身的灰。

而大黑,则借着反作用力,轻盈地落回地面,看也没看摔得七荤八素的李老二,转身就小跑着消失在窑洞的阴影后。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工友们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赶紧冲上去扶起李老二。

他摔得不轻,龇牙咧嘴,胳膊肘和膝盖都磕破了皮,但比起掉进那开水槽里,这点伤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是……是大黑?”有人颤声问,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李老二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望着大黑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后怕,有庆幸,还有一丝……见了鬼似的悚然。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村里,这回,没人再简单地说大黑是“邪性”或者“成精”了。

它这次是实打实地救了李老二一命。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法也变了——

“瞧见没?通灵啊!这是知道李老二命不该绝!”

“说不定是山神爷派来的呢!”

“张寡妇那事……会不会是咱们想岔了?”

李老二在家躺了两天,能下地了,提着半条家里腌的咸肉,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找到了趴着打盹的大黑。

他远远地把咸肉放下,嘴里含糊不清地道着谢,不敢靠近。

大黑只是掀开眼皮,懒洋洋地瞥了那肉一眼,鼻头耸动两下,又闭上了眼,没动。

李老二如蒙大赦,赶紧转身走了,脚步有些踉跄。

我躲在自家院门的门缝后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黑救人是真,可张寡妇死前那凄厉的控诉,还有水缸边那清晰的爪印,也是真。

它到底是什么?它想干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爹闷头喝了两口地瓜烧,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李老二他娘,去年冬天,是不是给过张寡妇半袋玉米面?”

娘正给我盛粥的手顿了一下,飞快地瞟了爹一眼,低声道:“你提这个干啥?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

爹不说话了,只是又灌了一口酒,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回忆起去年冬天,张寡妇好像就是因为谁家不肯借粮,在村口哭闹过一场,当时还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具体是哪家,我记不清了。

难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这村子里,每个人脸上那层憨厚朴实的皮下面,似乎都藏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而大黑,那双绿眼睛,是不是就一直在暗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它救人,也逼死人,它沉默,却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几天后的黄昏,我背着柴筐从后山下来,远远看见李老二一个人蹲在村后那条干涸的河沟边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划拉着。

我正想绕开,却看见他猛地抬起头,朝着河沟对面那片小树林的方向,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痛苦和挣扎的神情。

他嘴唇翕动着,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傍晚,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我的耳朵。

“……我也不想……可那时候……娃都快饿死了……她就一个人……那点粮食……能救命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他惊恐地转过头,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

我吓得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身边走过,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就在我走过他身边不远,眼角的余光瞥见,河沟对面的小树林边缘,阴影深处,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静静地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那双熟悉的、绿莹莹的眼睛,正穿越逐渐浓重的暮色,冰冷地,准确地,落在失魂落魄的李老二身上。

我头皮一阵发麻,不敢再看,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家。

那一晚,我睡得极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听到了张寡妇那凄厉的、变了调的声音,在山风里隐隐约约地飘荡……

自打李老二那事之后,村子里对大黑的态度,裂开了一道微妙的口子。

明面上,没人再敢轻易骂它“瘟神”或“畜生”,毕竟它实实在在地救下了一条命。

但暗地里,那种根植于骨髓的恐惧,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这份“善举”的不可捉摸而愈发浓郁。

它越是通人性,就越显得非人。

我心底里,对这份神秘存着一丝近乎僭越的好奇。

有一次,我偷偷藏了半块舍不得吃的玉米饼子,黄昏时溜到村后老坟圈子附近——那是大黑最常出没的地方。

远远看见它黑色的身影蹲在一座荒坟顶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对着即将沉入山脊的残阳,暮色为它周身镶上一圈诡异的暗红。

我心跳如鼓,壮着胆子靠近些,将玉米饼子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小声说:“给……给你的。”

它甚至没有回头,那对绿眼依旧望着远方,仿佛在守望什么,又像是在审判什么。

直到我怯怯地退开,躲到一棵老槐树后,它才缓缓转过头,瞥了那饼子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激或者食欲,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

它没去动那饼子,重新转回头,融入渐深的夜色里。

我那点可怜的示好,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它的神秘,像山里的雾,更浓了。

村子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暗流中摇晃着,直到发生了一件大事——村里唯一那口甜水井,突然出了问题。

先是井水变得浑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铁锈腥气。

接着,几家喝了井水的人上吐下泻,尤其是王老五家的小孙子,直接脱水晕了过去,连夜抬去了几十里外的镇卫生院,至今还没回来,听说情况不太好。

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了。

水是命根子,井是村子的心脏,心脏坏了,所有人都得死。

人们围着井台,七嘴八舌,脸上是真实的惊惶与无措。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是它!肯定是它!我昨天半夜起来撒尿,看见大黑在井台边转悠!”

这一下,像是点燃了干柴。

“对对!我也看见了!它绕着井台走了好几圈,那眼睛绿油油的,准没好事!”

“张寡妇死前,它就老在她家附近转!李老二出事前,它也常在砖窑那边!现在轮到井了!这畜生走到哪儿,晦气就跟到哪儿!”

“它是来索命的!是山里的精怪派来祸害咱们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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