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老家来信(2/2)
家里人的态度依旧古怪,奶奶精神似乎更差了些,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
大伯母准备早饭时,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和担忧。
大伯和三叔则显得更加沉默,几乎不与我对视,偶尔开口,也是催促我早点回城去,说家里没事,奶奶有他们照顾。
“你好不容易在城里站稳脚跟,别耽误了工作。”大伯扒拉着碗里的稀饭,头也不抬地说。
“是啊,这里没什么好待的,雨一大,山路就更难走了。”三叔附和道,语气干巴巴的。
他们越是急着赶我走,我越是确信这老宅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而且与姑妈有关。
午后,雨势稍歇,我借口在村里转转,走出了老宅。
村子依旧冷清,泥泞的土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我刻意绕向通往后山的小路。
小路入口杂草丛生,比记忆中荒凉了许多。
一块半埋在上面的界碑歪斜地立在那里,上面模糊的字迹似乎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
我刚靠近,就感到一股刺骨的阴冷,空气中的湿度仿佛能拧出水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腐烂植物混合着陈旧灰尘的味道。
我没敢深入,只是站在路口朝里望。
山林深处雾气沼沼,树木影影绰绰,那哭声在白天似乎消失了,但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悲怆感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段梦青?”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了我一跳。
回头一看,是住在村尾的瞎眼阿婆,她拄着拐杖,摸索着站在不远处。
她年纪很大了,据说能“通灵”,村里小孩都怕她。
“阿婆。”我应了一声。
瞎眼阿婆浑浊的眼白对着我的方向,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一般。
“后山……去不得啊。”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神秘的笃定,“怨气重,缠人哩……段昕那丫头,心里苦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阿婆,您知道我姑妈的事?”
阿婆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是喃喃道:“一家人……债……躲不掉的……她回来了……都回来了……”她一边念叨着,一边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了。
我望着阿婆的背影,她的话像冰锥一样刺进我心里。
联想到梦里那些“复活”的亲人,一股更深的恐惧攫住了我。
失魂落魄地回到老宅,刚迈进堂屋,就感觉气氛不对。
奶奶竟然从房间里出来了,坐在藤椅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我。
大伯母站在她身后,脸色惨白,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大伯和三叔却不在。
“梦青啊,”奶奶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你去后山了?”
我心里一紧,他们怎么知道?是瞎眼阿婆?还是……
“没有,奶奶,我就是随便走走,下雨天,没走远。”我尽量保持镇定。
奶奶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肉,看到我的灵魂。
“后山不干净,不准去。”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姑妈……她是自己命不好,跟家里没关系!你记住了!”
她突然激动起来,干瘦的手紧紧抓住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妈,您别激动,身子要紧。”大伯母连忙安抚,又焦急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哀求,示意我别再问了。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吹过,堂屋的煤油灯猛地摇曳起来,光线明灭不定。
供桌下方,那个平时用来放杂物的旧木箱,突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
奶奶和大伯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无人色。
奶奶猛地看向那个木箱,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伯母更是吓得倒退一步,差点瘫软在地。
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堂屋,比后山入口处感受到的还要冰冷彻骨。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旧木箱,心脏狂跳。
那缠绕不去的低泣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仿佛就在……就在这堂屋之内,就在我们身边。
奶奶浑身剧震,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死死盯着木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扼住脖子的声音。
大伯母更是“妈呀”一声,直接软倒在地,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是哭,是那种极致的恐惧带来的痉挛。
煤油灯的光晕依旧不稳定地跳跃着,将她们惨白的脸和那口沉默的木箱照得忽明忽暗。
那股阴冷的气息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重了,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没多久,低泣声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有什么东西在积蓄,在酝酿。
我没有动,尽管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我看着她们,看着这个家被无形的恐惧彻底攫住的丑态。
愤怒,一种冰冷的愤怒,渐渐压过了最初的惊惧。
“奶奶,大伯母,”我的声音在死寂的堂屋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冷静,“事到如今,你们还要瞒到什么时候?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奶奶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神凶狠,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闭嘴!你懂什么!是她自己命贱!不听话!非要跑回来丢人现眼!”
“跑回来?”我抓住这个词,“所以她不是嫁去外地享福了,她是跑回来的,对不对?她过得不好,对不对?”
“那是她自找的!”奶奶尖声叫道,枯瘦的手拍打着藤椅扶手,“家里给她找的婆家,是她自己没本事抓住男人的心!跑回来?我们段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大伯母在地上啜泣起来,语无伦次:“不是的……妈,别说了……段昕她……她也是没办法了才……”
“没办法?”我蹲下身,看着大伯母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恐惧,还有深藏的愧疚,“大伯母,姑妈当年,是不是被逼着嫁人的?嫁过去受了苦,跑回娘家求援,你们是不是……没有帮她?反而觉得她丢了家里的人?”
大伯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奶奶在一旁喘着粗气,眼神恶毒。
“后山,”我站起身,目光扫过她们,也扫过那口仿佛散发着寒气的木箱,“姑妈是在后山死的,是吗?她走投无路,万念俱灰,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而你们,她的亲人,是推她走上绝路的帮凶!”
“你胡说!”奶奶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虚弱和激动又跌坐回去,她指着我的鼻子,“滚!你给我滚出这个家!我们段家没有你这种不孝子孙!”
“该滚的不是我!”我提高了音量,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是你们心里的鬼!是你们对姑妈的亏欠!你们看看这个家,还有一点人气吗?阴冷,压抑,每个人活得像个惊弓之鸟!为什么?不是因为姑妈死了,是因为你们心虚!是姑妈的怨念不散!她就在这儿!她看着你们呢!”
我猛地指向那口旧木箱。
“啊——!”大伯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躲到奶奶的藤椅后面,瑟瑟发抖。
奶奶的脸色由青白转为死灰,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的凶狠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就萦绕在那口箱子周围。
“冤孽……冤孽啊……”她喃喃着,老泪纵横,但那眼泪里,有多少是悔恨,有多少是害怕,谁也说不清。
我看着她们这副样子,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躲,是躲不掉的。骂我,赶我走,也解决不了问题。”我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坚定,“姑妈的怨气不平,这个家永无宁日。你们,包括我,所有流着段家血的人,可能都会被牵连。”
我顿了顿,说出我的想法:“去找那个让姑妈受苦的人。那个婆家,那个男人。去问清楚,姑妈到底经历了什么!去讨个说法!哪怕不能把姑妈受的苦一一讨回来,至少,我们要知道真相,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这是你们,作为她的家人,唯一能做的,也是平息她怨气的唯一可能!”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奶奶瘫在藤椅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
大伯母停止了发抖,呆呆地看着地面,似乎在思考我的话。
过了许久,奶奶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嘶哑地问:“找他们……有用吗?段昕……她能安息吗?”
“我不知道。”我坦诚道,“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总比每天晚上听着不知道是不是她哭声的风声,担心着角落里会不会突然出现她的影子强!面对它,解决它,这是我们欠她的!”
就在这时,“咚!”,又是一声闷响,从旧木箱里传来。
但这一次,声音似乎没有那么沉重,反而带着一点……急促?像是催促。
奶奶和大伯母同时一颤,惊恐地望向木箱。
奶奶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虽然还有恐惧,但多了一丝决绝。
“好……”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去找……去找那个天杀的张家……问清楚……我苦命的昕儿,到底遭了多少罪……”
决定做下的瞬间,堂屋里那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似乎……消散了一点点。
虽然依旧冰冷,但不再那么刺骨……
我们决定去张家,像一块巨石投入了这个死水般的家,激起的不是活力,而是另一种更沉重的、奔赴刑场般的绝望。
奶奶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认命般的灰败。
大伯母和三叔被叫回来后得知决定,沉默了很久,最终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们开始机械地准备东西——不是行李,是香烛纸钱,大量的纸钱。
没有商量,没有多余的话,一种诡异的默契在弥漫——我们不是去兴师问罪,更像是去……赎罪。
张家所在的村子比阴夕村更偏远,更深地埋在山坳里。
一路上,连鸟叫声都听不见,只有我们几个人沉闷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越是靠近,空气里的那股熟悉的阴冷腐败气息就越发明显,甚至比老宅后院更浓烈。
终于,看到了那处孤零零的院落。
低矮的土坯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堂屋。
院门歪斜地挂着,上面布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疯狂抓挠过的痕迹,深可见木芯。
院子里一片死寂,没有鸡鸭,没有炊烟,只有疯长的杂草,以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
我们推开张家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
堂屋的门槛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
她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破布娃娃,正低着头,哼着不成调的、诡异的摇篮曲。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污垢和痴傻笑容的脸——她的眼睛浑浊不堪,没有焦点。
“嘿嘿……回来啦……新媳妇回来啦……”她对着我们傻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吊起来……好看……晃晃悠悠的……”
是张家的婆婆,她疯了。
奶奶和大伯母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们绕过她,走进堂屋,里面更是狼藉一片,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碗碟和看不出原样的杂物。
正对着门的墙壁上,赫然有几道深色的、喷溅状的污迹,已经干涸发黑。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穿着几乎成了布条的衣服,浑身散发着恶臭。
他双手被粗糙的绳子反绑在身后,绳结打得死紧,勒进了皮肉里,手腕处血肉模糊,像是他自己挣扎所致。
他低着头,身体不停地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逼你的……是你自己吊上去的……是你自己……”
这是姑妈嫁的那个男人,张根生,他也疯了。
而在堂屋正中央的房梁上,一条粗麻绳空荡荡地垂落下来,下端打着一个粗糙的套结,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着。
那高度,那位置,仿佛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想象中的质问和讨伐。
眼前这比死亡更残酷的景象,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知情人的心上。
“啊——!”大伯母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汹涌而出,身体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三叔别过头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奶奶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她死死盯着那条空悬的绳索,盯着那个疯癫的男人,干涩的眼睛里流不出眼泪,只有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悔恨。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昕儿……我的……昕儿……你到底受了多少罪……”
原来,不用我们动手,姑妈的怨念早已化作最残忍的刑罚,降临在了这个让她受尽苦难的家庭。
活着,对于张家人来说,比死亡更痛苦。
最终,我们带走了那个疯癫的张家婆婆和那个被绑着的、神志不清的张根生。
不是出于怜悯,而是觉得,他们应该跪在姑妈面前。
这是仪式,也是我们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平息怨气的方式。
我们把姑妈的坟迁到了村子边缘,找了一处相对开阔、能晒到太阳的坡地,重新立了碑。
这是奶奶坚持的,她说段昕生前怕冷,怕黑。
在张根生和他母亲声嘶力竭、毫无意义的哭嚎和呓语中,在我们段家所有人沉重无比的忏悔和痛哭里,大量的纸钱被点燃,火光冲天,灰烬像黑色的雪片漫天飞舞。
香烛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奶奶跪在坟前,一遍遍地重复:“昕儿,妈对不起你……妈错了……你安息吧……安息吧……”
大伯母和三叔也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站在那里,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看着坟前这几个被往事和恐惧折磨得形销骨立的人,心中五味杂陈。
恨吗?有的。悲吗?更多。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苍凉。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当纸钱烧到最旺的时候,周围那始终萦绕不散的阴冷气息,似乎真的开始慢慢消退。
风也变得柔和了些,不再带着那种如泣如诉的呜咽。
自那以后,每年清明、中元,还有姑妈的忌日,奶奶都会带着大伯母和三叔,雷打不动地去姑妈坟前烧纸、上供、忏悔。
他们不再回避,不再恐惧,仿佛将那坟茔当成了唯一的救赎之地。
奶奶的身体依旧不好,但眼神里那种被鬼魅纠缠的惊惧,却渐渐淡去了。
老宅似乎也慢慢恢复了正常,虽然依旧冷清,但不再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泣和莫名的异响。
那口旧木箱被奶奶做主烧掉了,灰烬埋在了姑妈的坟旁。
姑妈,好像真的安息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每当夜深人静,风声稍大一些,我偶尔还是会从梦中惊醒,仿佛又听到了那细若游丝的哭声,又看到了那口黑漆棺材,以及供桌上……我自己的黑白遗照。
那份源于至亲之人造成的、最终吞噬一切的恶意与绝望,所带来的寒意,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从这座老宅,从我的心底,彻底驱散。
它只是潜伏了起来,像一道愈合不良的伤疤,在某个阴雨天,依旧会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