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摩天轮(2/2)

可是,我该怎么做?把吊坠交给那个叫妞妞的女孩?如何找到她?直接送去,又该如何解释这吊坠的来历和她父亲真实的死因?游乐园方面显然不会承认。

而更重要的是,送还吊坠,就能让乔亦诚安息吗?

夜幕再次降临,我独自回到家中。

房子里静悄悄的,却不再像前几夜那样让我感到纯粹的恐惧。

空气中弥漫的,更多是一种沉重的悲伤。

我走到晓夕的房间,将那枚鸟形吊坠轻轻放在她的书桌上。

“乔亦诚,”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一阵微弱的、冰冷的气流拂过我的面颊。

寂静中,那低沉而悲恸的哭声,再次隐隐响起。但这一次,似乎少了一丝诡谲,多了一丝……期盼。

“乔亦诚,”我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我知道你有个女儿,叫妞妞,她生病了。你想把这个吊坠给她,对吗?”

空气中的寒意似乎波动了一下,书桌上的那枚银质鸟形吊坠,在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下,闪过一丝黯淡的光泽。

“我可以帮你。”我继续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告诉我,怎么能找到她?妞妞在哪个医院?”

话音落下,房间陷入更深的寂静,连那隐约的哭声也停止了。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应,或者他根本无法用我能理解的方式回应时——

“妈妈……”一个微弱、带着睡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猛地转身,看见晓夕穿着睡衣,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揉着眼睛站在门外。

“晓夕?你怎么醒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赶紧走过去。

“我听到叔叔在哭,”晓夕睡眼惺忪,却径直走向书桌,拿起了那枚吊坠,“叔叔好像……很难过。”

她看着吊坠,又抬头看向房间的角落,那里空无一物,但她的目光却像是确确实实看到了什么。

“叔叔,你别哭。”晓夕对着空荡荡的角落,用她那种孩童特有的、天真又认真的语气说道,“你的小鸟在这里,很安全。”

我屏住呼吸,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幕。

晓夕歪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然后她转过头看我,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同情:“妈妈,叔叔说他的女儿……在一个有很多白色床的地方……她头疼,身上有小红点……她在等爸爸……”

医院?白色病床,头疼,小红点——这听起来像是白血病患儿的症状!

我的心猛地一缩,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我必须找到那个孩子。

这不仅是为了安抚一个痛苦的灵魂,也是为了完成一个父亲未尽的心愿。

我安抚晓夕睡下,而接下来的几天,我利用所有业余时间,开始在本市的几家大型儿童医院辗转询问。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我不知道孩子的全名,只知道小名叫“妞妞”,父亲叫乔亦诚。

我编造了各种理由——远房亲戚、父亲旧友——但医院的保密政策让我屡屡碰壁。

就在我一筹莫展,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那是在第三家医院的血液科走廊里,我正试图向一位面露难色的护士长解释,身后传来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

“潘女士?”

我回头,看到了之前游乐园那位王师傅。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写满了惊讶和疲惫。

“王师傅……你来看妞妞?”刹那间,我明白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沉重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警惕。

我简短地解释了我的来意,省略了灵异的部分,只说想完成乔亦诚的遗愿,将吊坠交给他女儿。

王师傅叹了口气,引我走向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亦诚走了以后,他老婆一个人撑着,太难了。我们几个老工友偶尔轮流来看看,帮衬一点。”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因为化疗已经稀疏,但眼睛很大,依稀能看到乔亦诚手机照片上的影子。

她正安静地看着一本图画书,床边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正低着头削苹果。

“妞妞得的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王师傅声音低沉,“最近情况不太好,医生说……需要尽快进行骨髓移植,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配型。”

我看着病床上那个脆弱的小生命,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悯和冲动涌了上来。

“也许……我可以试试。”这句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王师傅震惊地看着我。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像一场梦……

我联系了医院的骨髓库,进行了紧急的配型检测。

当医生告诉我,我和妞妞的配型点数竟然高度吻合,符合捐赠条件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巧合本身,就仿佛带着某种宿命的意味。

回到家,我坐在晓夕面前,用最浅显的语言向她解释了这件事。

“妈妈,就是那个伤心叔叔的女儿吗?”晓夕问。

“对。”我小心地回答。

“她病得很重,需要妈妈的一点帮助才能好起来,就像晓夕上次感冒需要吃药一样,对吗?”

“是的,宝贝。这个过程妈妈可能会有点累,需要住院一两天,你能勇敢地陪妈妈一起帮助那个小妹妹吗?”

晓夕用力地点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嗯!我们要帮叔叔,也要帮小妹妹!这样叔叔就不会再哭了。”

捐赠手术安排得很快,过程比想象的要顺利,提取造血干细胞的那天,阳光很好。

我的闺蜜带着晓夕等在病房外。

当我被推回病房时,虽然身体有些虚弱,但内心却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充实。

几周后,从王师傅那里传来好消息,移植很成功,妞妞的身体没有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情况正在一天天好转。

听到这个消息的晚上,我睡得格外沉。

梦里,我又见到了乔亦诚——

他依旧站在那片模糊的背景下,穿着那身沾着污渍的工装,身体依旧残缺。

但这一次,他身上的血迹似乎淡了些,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怨愤也消散了许多。

他的面容不再扭曲,虽然依旧模糊,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不再那么吓人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没有靠近,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展示任何图画。

我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在梦境中蔓延。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动作,但我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一种情绪——一种沉重、悲伤,却无比真挚的谢意,像温暖的潮水般缓缓涌来,包裹住我。

他在感谢我。

然后,他像晨雾一样,缓缓向后退去,身影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梦的尽头。

我醒过来,枕边有一片冰凉的湿意,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窗外,天刚蒙蒙亮。

我回到家后,家里一片宁静,那种萦绕多日的阴冷和诡谲气息,似乎真的随着那个梦,一同消散了。

我走到晓夕房间,她睡得正香,嘴角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

移植手术后的第三周,王师傅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妞妞的指标好多了!医生说排异反应控制得很好,她今天还吃了小半碗粥!”

挂断电话,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终于落地。

晓夕开心地搂着我的脖子:“妈妈,我们做到了!叔叔不会再哭了,对不对?”

那天晚上,家里格外宁静。

连续几周以来萦绕不散的阴冷气息仿佛真的消散了,连空气都变得轻盈。

我睡得很沉,没有梦境打扰。

然而,就在我以为一切已经结束时,变故悄然而至……

一周后的深夜,我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

睁开眼,卧室里的温度骤降,窗帘无风自动。

那种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又回来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我猛地坐起,第一时间想到晓夕。

冲出卧室,我看到她房间的门缝下透出摇曳不定的微光。

“晓夕!”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血液几乎凝固。

房间里,乔亦诚的身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残缺的身体悬浮在半空,周身笼罩着一层惨绿的光晕。

而他对面,是另一个更加狰狞的鬼影——一个穿着同样工装、面目扭曲的男人,他的脖子以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两个灵体在狭小的房间里对峙,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家具开始剧烈震动,晓夕的玩具一件件从架子上摔落。

“妈妈!”晓夕蜷缩在床角,吓得脸色惨白。

我冲过去将她护在怀里,目光却无法从那两个可怕的灵体上移开。

“都是你……都是你逼我的……”后来出现的那个鬼影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怨毒,“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我怎么会……”

乔亦诚没有开口,但我能感受到他滔天的愤怒和悲伤。

一段混乱的画面碎片猛地涌入我的脑海——

安全绳被做了手脚的卡扣,同伴闪烁回避的眼神,坠落瞬间那只从背后推来的手……

原来不是意外!乔亦诚的死,是被算计的谋杀!

是乔亦诚的那个工友,张鹏,因嫉妒乔亦诚技术更好、更受重用,在检查时故意弄松了他的安全装置。

本以为无人知晓,却没想到我的调查和乔亦诚灵魂的不断显现,让张鹏终日活在恐惧和愧疚中,最终在三天前上吊自尽。

而如今,化为厉鬼的张鹏,竟找上了乔亦诚!

“你活着挡我的路,死了还要缠着我!”张鹏的鬼影发出一声尖啸,猛地向乔亦诚扑去。

两只鬼魂瞬间纠缠在一起,发出非人的嘶吼和碰撞声。

绿光和黑气交织,房间里的物品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粉碎。

墙壁上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永远不会干涸的血。

乔亦诚虽然怨念深重,但他本质善良,即便化为鬼魂,也从未真正伤害过我们。

而张鹏不同,他满怀恶意而死,力量明显更加强大凶残。

只见张鹏化出的黑气如同实质的触手,紧紧缠绕住乔亦诚的残躯,将他狠狠掼向墙壁。

乔亦诚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上的绿光急剧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

“不要!”晓夕在我怀里尖叫,“不要打叔叔!”

我想带着晓夕逃离,但房门不知何时已被无形的力量封死,我们被困在了这个可怕的灵异战场中。

眼看乔亦诚被张鹏掐住脖子,身影越来越淡,我心中涌起一股绝望的勇气——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可怜的灵魂连死后都不得安宁!

突然,我想起了外婆留给我的那枚护身符。

那是一块用红绳系着的古旧玉牌,外婆曾说它“能辟邪护身”。

我一直当作念想收藏,从未当真。

“晓夕,待在原地别动!”我小声在她耳边叮嘱。

紧接着,我冲向床头柜,颤抖着手翻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盒盖,玉牌静静地躺在里面,在混乱的灵异能量中,它竟隐隐散发着温润的白光。

我抓起护身符,转身对准张鹏的鬼影。

“离开他!”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玉牌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如同利剑般射向张鹏。

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仿佛被灼烧般松开了乔亦诚,黑气翻滚着向后溃散。

“不——不可能!”张鹏的鬼影在白光中扭曲、变形,他的声音充满不甘和恐惧,“我不会放过你们……”

白光越来越盛,将他完全吞没。

最后一声不甘的哀嚎戛然而止,黑气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震动停止了,墙上的血迹开始褪去,只有满地狼藉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瘫坐在地,手中的玉牌失去了光泽,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乔亦诚的身影漂浮在房间中央,比之前透明了许多,但那种令人不适的残缺和血迹已经消失。

他静静地看着我们,目光最终落在我手中的吊坠上。

他缓缓抬起仅存的那只手,指向窗外医院的方向。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会把吊坠交给妞妞,”我哽咽着承诺,“告诉她,她的爸爸非常爱她。”

乔亦诚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更有深深的感激。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化作点点荧光,如同夏夜的流萤,温暖而明亮。

这些光点在空中盘旋片刻,最终缓缓消散在夜色中。

这一次,我知道,他是真正地安息了……

第二天,我通过王师傅,将那只鸟形吊坠转交给了妞妞的母亲。

我告诉她,这是乔亦诚生前为女儿准备的礼物,一直没机会送出。

一周后,我收到了一张照片。

病床上的妞妞脸色红润了许多,她戴着那枚吊坠,对着镜头甜甜地笑着。

听王师傅说,她最近总是梦到爸爸,梦里爸爸告诉她,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会一直看着她。

家里的温度恢复了正常,夜晚再也听不到哭声。

晓夕偶尔还会问起“那个伤心的叔叔”,但语气里已没有了恐惧,只有淡淡的怀念。

我将裂开的护身符重新收好,和那段不可思议的记忆一起,深深埋藏在心底。

摩天轮依旧在城市的天际线缓缓转动,承载着欢声笑语,也承载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我们的生活,终于回归了应有的平静。

只是在某个安静的夜晚,当我抬头仰望星空时,总会想起那个执着父爱最终得以安息的灵魂,并祈愿他在另一个世界,获得永恒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