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解梦(上)(1/2)

每当暮色降临这座城市时,我的诊所才真正醒来。

玻璃幕墙外是蜿蜒如黑色绸带的江面,对岸高楼上的霓虹灯勾勒出现代文明的轮廓。

而窗内的空间截然不同:沉香木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摆放着泛黄的古籍和造型奇特的器物;墙壁上挂着的不是现代艺术,而是几幅笔触苍劲的水墨山水;空气中飘着檀香与陈年普洱茶混合的气息。

这间诊所在高档写字楼的顶层,对外挂的是“心理咨询中心”的牌子,实际上,我做的是另一门生意。

解梦。

不是弗洛伊德那种,而是真正进入他人梦境,剥开层层隐喻,探寻因果与真相的古老术法。

我叫慕容梦笙,是这座城市里唯一真正的解梦师。

我是这门技艺最后的传人——至少师父是这么说的。

“慕容医生,张总已经到了。”助理小周的声音从内线电话传来。

我瞥了眼墙上的古董挂钟,八点整。

这位张总是地产大亨,最近被同一个噩梦困扰,愿意出七位数请我“解”开它。

“让他进来吧。”我整理了下定制套装袖口,坐回那张明式黄花梨圈椅中。

门无声滑开,张总肥胖的身体挤了进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肥胖。

“慕容大师,您可得救救我!”他几乎是扑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又是那个梦,这次更可怕了,那些东西快抓到我了……”

我抬手制止了他的滔滔不绝:“把详细情况写在预约表上,然后我会进入你的梦境。规矩您都懂吧?”

“懂,懂!”他连忙点头,开始填写表格。

我看向窗外,江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师父警告过的话在耳边回响:“梦笙,记住,解梦人最忌傲慢自负。梦境深处,隐藏着连我们这一脉都未曾窥透的秘密……”

我那时二十岁,刚掌握探梦术不久,只当是老人家危言耸听。

如今八年过去,我接过数百个委托,从未失手。

那些政要巨贾在我面前都得毕恭毕敬,因为他们最隐秘的恐惧与欲望,在我眼中不过是层层待剥的梦境。

解梦一次的费用足以买下一辆跑车,而我的预约已经排到三个月后。

顶层公寓,定制套装,稀世古董,这一切对我来说都理所当然。

张总的梦境是典型商人式的贪婪与恐惧交织——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逐渐崩塌,他被埋入金银珠宝中窒息。

我在他的梦中穿行,如履平地,只需稍加引导,改变几个关键意象,他的恐惧便会化为雄心。

不到一小时,我退出了他的梦境。

张总在躺椅上醒来,恍如隔世:“慕容大师……我感觉……”

“从现在起,你的梦会引导你找到新的投资方向。”我淡淡地说,递过一杯清茶,“按照梦中的提示去做,三个月内,你的资产至少增长百分之三十。”

他千恩万谢地离开了,留下了一张七位数的支票。

小周收拾茶具时,犹豫着说:“慕容医生,明天有位新客户,预约得很急,说情况特殊……”

“推掉。”我漫不经心地说,“下个月的预约都满了。”

“可是……”小周欲言又止,“他直接转了双倍定金到账户上,还说……还说他认识您师父。”

我的动作微微一顿——师父离开已经五年,从无音讯,这个圈子知道我与师父关系的人不超过三个。

“他叫什么?”我问。

“苏陌。三十多岁,看起来很……特别。”小周努力寻找词汇描述。

我沉默片刻:“安排明天晚上九点。”

不知为何,那一刻,窗外江水反射的月光突然变得异常刺眼。

……

次日晚上,当苏陌走进诊所时,我立刻明白小周为何说他“特别”。

他身材修长,穿着简单却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中山装,看起来三十出头,五官深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张总那样的急切,也没有其他客户常见的焦虑。

他只是在房间里站定,目光扫过那些古籍与法器,最后落在我身上。

“慕容梦笙。”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久仰。”

“请坐。”我保持专业姿态,“小周说,你认识我师父?”

“玄真子前辈,十年前曾有一面之缘。”苏陌在椅子上坐下,姿势挺拔如松,“他知道我会来找你。”

我内心微动,玄真子确实是师父的道号,知道的人极少。

“那么,苏先生有何困扰?”我取出记录本。

“不是我,是我妹妹。”苏陌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陷入沉睡已经三个月,医学检查一切正常,但就是不醒。她的梦境……极其异常。”

“植物人状态?”我追问道。

“不完全是。她的生理机能正常,甚至会对某些刺激做出反应,但意识始终在梦境深处。”苏陌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的女孩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闭着眼睛,神情中有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她的眉宇间与苏陌有几分相似,但令我惊讶的是,她额头上隐约可见的奇特纹路——像是一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自然形成的胎记。

“医生怎么说?”

“现代医学束手无策。”苏陌直直看着我的眼睛,“我需要你进入她的梦境,带她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苏先生,解梦不是魔法,我需要知道更多信息。她为何会陷入这种状态?之前发生了什么?她额上的印记是什么?”

苏陌沉默片刻:“我妹妹苏芸有一种特殊天赋,能感知到某些……不该感知的东西。三个月前,她接触到一件古物,从此陷入沉睡。至于那个印记,是陷入这种状态后才出现的。”

他的回答避重就轻,但我已经习惯了客户的隐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不影响我解梦,我并不在意。

“解梦费用按照小时计算,每小时十万,定金五十万,不成功不退款。”我报出标准价格。

苏陌毫不犹豫:“可以。但我要提醒你,我妹妹的梦境……根据监测,她的脑波活动异常复杂,远超常人。可能会很危险。”

我轻笑:“苏先生,我解过政府高官被诅咒的梦境,处理过跨国集团总裁被竞争对手施加的精神攻击,甚至潜入过连环杀手的噩梦。危险是我的日常。”

苏陌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递过一个u盘:“这是她三个月来的脑波记录和医疗数据。你或许应该看看再决定。”

我接过u盘,插入电脑。

屏幕上跳出的数据让我眉头一皱——正常人的梦境脑波呈现规律周期,深浅交替。

但苏芸的脑波图却呈现出诡异的层叠结构,像是一座倒置的塔,每一层都有不同的频率和振幅,层层叠加,深不见底。

“这是……”

“九层梦境。”苏陌平静地说,“至少从数据上看,她的意识被困在九层叠加的梦境中。每一层都可能有独立的规则和逻辑。”

我凝视着屏幕,心中升起一种久违的兴奋感。

多年来,我处理的梦境虽然复杂,但大多是单层结构,至多两层嵌套。

九层梦境?这几乎违背了解梦术的基本原理。

师父曾说过,梦境叠加超过三层,就可能形成“梦域”,那是独立于现实与常规梦境之间的特殊空间,有着自己的法则。

而九层……那会是什么?

“更有趣的是,”苏陌继续道,“每一层梦境之间有着明显的‘屏障’,像是被刻意设置的保护机制。我尝试过请其他解梦师,但没人能突破第三层。”

“其他解梦师?”我挑眉,“我以为我是唯一的。”

“明面上,是的。”苏陌微微一笑,“但总有些人隐藏在暗处,不是吗?”

这句话触动了我——确实,师父曾隐约提过,解梦术并非我这一脉独有,只是大多数传人都选择了隐匿。

“我接受这个委托。”我最终说,“但价格翻倍,因为风险等级不同。而且我需要接触你妹妹本人。”

苏陌点头:“她就在楼下车上。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吗?”

他的急切让我略感意外,但也合理——亲人昏迷三个月,谁都会心急如焚。

小周帮忙将苏芸用轮椅推进诊所时,我注意到她额上的符文更加清晰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图案,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散发着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光。

她的呼吸平稳,面色红润,确实不像病人,更像是在深度睡眠中。

“我需要准备一下。”我示意小周将苏芸推进专门的治疗室。

治疗室比外间更加古朴,墙壁上绘制着复杂的星图与八卦图案,地面中央是一个以特殊石材铺设的圆形阵图,周围摆放着七盏古铜油灯。

这是师父留下的探梦阵,能稳定我的意识与梦境连接。

我换上一件宽松的深蓝色道袍——并非故弄玄虚,而是这种特殊织物的材质有助于精神集中。

点燃油灯,盘坐在阵图中央,示意苏陌将苏芸推到我面前。

“这个过程需要绝对安静。”我对苏陌说,“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打扰我,否则我和她都可能被困在梦境夹缝中。”

苏陌郑重地点头,退到墙边阴影中。

我闭上眼睛,开始默念探梦口诀。

意识逐渐抽离身体,如同潜入深海。

首先感知到的是苏芸的表层意识——平静如湖面,但湖面下是望不见底的黑暗。

我将意识凝聚成一线,轻轻触碰那片黑暗。

刹那间,天旋地转。

……

第一层梦境。

当我重新感知到“存在”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原野上。

天空是病态的暗黄色,没有太阳,但处处散发着暗淡的光。

大地干裂,远处有几株扭曲的枯树,枝丫伸向天空如同求救的手臂,空气中有淡淡的铁锈味。

我环顾四周,这是典型的焦虑梦境,荒凉、压抑、孤独。

通常来说,梦主的意识会以某种形象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中。

我凝神感知,果然在北方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意识波动。

我朝那个方向走去,脚下的土地发出碎裂的响声。

没走多远,前方的景象让我停住脚步——那是一座由镜子组成的迷宫。

不是普通的镜子,而是形状不规则、大小不一的镜片,以不可能的角度拼接在一起,形成一道延绵不绝的屏障。

每面镜子都映照出扭曲的景象,有时是我自己,有时是荒原,有时是闪烁的碎片画面。

我走近一面镜子,镜中的我却突然转身,朝我微笑——那不是我平时的笑容,而是带着讥讽与傲慢的冷笑。

我皱眉,镜中的我也皱眉,但眼神中的轻蔑丝毫不减。

“有意思……”我低语。

这迷宫显然是梦境的第一道防护,折射出闯入者的内心。

解梦术不仅要理解梦主的潜意识,更要保持自我意识的清醒与稳定。

我闭上眼睛,屏蔽那些扭曲的镜像,仅凭对苏芸意识波动的感知前进。

镜子迷宫的路径错综复杂,但万变不离其宗——它建立在简单的几何规则上。

我花了大约十分钟(梦境时间与现实不同步,现实中可能只过了一分钟),终于找到了出口。

走出迷宫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突变。

我站在一座古老的图书馆中,高耸的书架直抵穹顶,上面摆满了厚重的典籍。

柔和的光从彩色玻璃窗透入,空气中飘浮着微尘。

一位少女坐在中央的长桌前,专注地翻阅着一本大书。

“苏芸?”我试探着问。

少女抬起头,正是苏芸,但比之前看到的她更加生动。

她的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额头上没有那个奇特的符文。

“你是谁?”她好奇地问,没有惊恐,只有纯粹的好奇。

“我是来帮你离开这里的。”我温和地说,“你困在梦境中了。”

她歪着头思考:“梦境?但这里很真实啊。我在研究这些书,它们讲述了有趣的故事。”

我走近长桌,瞥了一眼她正在阅读的书页。

上面不是文字,而是流动的图案,像是星图又像是某种密码。

“你在这里多久了?”我平静地问她。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但我不觉得需要离开,我喜欢这里。”

典型的第一层梦境防御机制——梦主意识被温和地困住,没有痛苦,甚至感到愉悦,从而不愿醒来。

我需要找到这一层的“核心意象”,也就是支撑这一层梦境的关键。

在图书馆梦境中,通常是某本特定的书或某个知识概念。

我环视四周,书架上的书籍看似杂乱,实则围绕中央长桌呈螺旋排列。

而苏芸面前那本书格外不同——封面是深蓝色天鹅绒,上面用银线绣着奇特的符号。

“可以给我看看这本书吗?”我问。

苏芸护住书本:“不,这是我的。它还在给我讲故事呢。”

“故事关于什么?”

“关于……”她眼神迷离,“关于一座塔,塔有九层,每层都有守护者。只有通过所有考验的人,才能到达塔顶,实现一个愿望。”

九层塔……九层梦境,这明显是隐喻。

“你想去塔顶吗?”我问。

“想啊。”她的眼神变得遥远,“但我不敢。守护者们很可怕。”

“如果我能帮你通过考验呢?”

她怀疑地看着我:“你?但你只是陌生人。”

我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柔和的光芒——这是探梦术的基本技巧,在梦境中展示善意与能力。

苏芸惊讶地看着光芒,犹豫片刻,终于将书推向我。

就在我触碰到书本的瞬间,整个图书馆开始震动。

书架倒塌,书本化为飞灰,彩色玻璃窗碎裂。

苏芸惊叫一声,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抓住我的手!”我喊道,但她已经像烟雾般消散。

紧接着,我脚下的地板塌陷,我坠入黑暗。

……

第二层梦境。

下坠过程漫长而扭曲,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

当我终于停止坠落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巷道中。

两边是高耸的石墙,墙上爬满湿滑的苔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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