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玉试初芒3(2/2)

周廷玉自己倒很沉得住气。该吃吃,该睡睡,该读书时心无旁骛。“焦虑改变不了结果,只会消耗当下的能量。” 他对自己的答卷有数,卫试这一关,问题不大。他更多的精力,放在琢磨府试可能涉及的经义范围,以及如何让笔下的欧体更显沉稳筋骨。

放榜那天,周廷玉没去凑那个热闹。人挤人,汗臭熏天,实在不是他这个拥有成年灵魂的人喜欢的场合。是杨朝栋派了个机灵的小厮前去探看。

不到午时,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兴奋得变了调的呼喊:“中了!少爷中了!头名!案首!是案首!”

那报喜的小厮一路狂奔进院,气喘吁吁,脸颊因激动和奔跑涨得通红,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地重复着喜讯。

禄国公府瞬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平静湖面,欢腾的涟漪层层荡开。仆役们脸上都绽开了笑容,互相道贺,虽然仅仅是个卫试案首,但八岁稚龄,力压一众年长学子,这消息本身就足以让所有与周家相关的人感到脸上有光。

刘青拿着杨朝栋亲自去卫学拿来的、盖着毕节卫学鲜红大印的正式喜报,反复看了几遍榜首“周廷玉”三个字一直悬在心口的那块大石,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化作满腔的欣慰与骄傲。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立刻恢复了当家主母的干练,声音清晰地吩咐:“传我的话,府中上下,无论大小仆役,这个月一律加发半月月钱,同沾喜气!”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到了二十里外的小龙塘。

祖母刘瑜(贞静夫人)正在佛堂诵经,闻讯后,她沉默了片刻,对着袅袅青烟的佛像,虔诚地深深拜了下去,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祖宗保佑。” 眉宇间那常年萦绕的沉静里,终于透出几分实实在在的、舒展的欣慰。

平祖母奢香夫人(顺德夫人)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她正在听水西来的头人汇报事务,闻言猛地一拍身前案几,震得茶盏哐当作响,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几乎要掀翻屋顶:“好!好!好小子!我就知道!我周家的血脉,岂是那些只会死读书的酸丁能比的?八岁案首!哈哈,看以后谁还敢背地里嚼舌根,说我周家是只知马上征战的粗人!” 她当即对那目瞪口呆的头人下令,“你回去,立刻把这话传遍水西、永宁各寨!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奢香的外孙,八岁就考了秀才头名!让寨子里都热闹热闹,沾沾这文曲星的喜气!” 随即,她又吩咐身边人,以自己的名义,给周廷玉送去一份厚礼——一匹刚刚驯服、神骏异常的凉山小马驹,外加一套工艺繁复、分量十足的水西特色银饰,从项圈到腰链,一应俱全。

周廷玉本人,从杨朝栋手里接过那份盖着官印的喜报时,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书案一角,与那几方常用的端砚、歙砚并列,神情平静得仿佛那只是又一篇需要批阅的寻常课业。

“这不过是爬出了井口,看见了巴掌大的一块天。路还长,山还高,乌撒府的府试,贵阳的院试,乃至将来的乡试、会试……每一步都是新的起点,也是新的考验。”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积雪消融后、悄然探出嫩芽的草地,眼神清明而坚定。

这个案首,意义非凡。它像一枚精心打磨过的印章,正式地将“神童”、“读书种子”的印象,牢牢盖在了他周廷玉的名字上。这让他初步摆脱了“稚子”的单纯标签,拥有了一个符合士林价值观的、光鲜的起点。家族内部,那些或许潜藏在角落、对他年龄和能力的最后一丝疑虑,也该随着这份喜报烟消云散了。这块基石,无论他将来是想沿着科举正途稳步前行,还是不得不行那非常之事,都显得足够坚实、足够正统。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胸前衣襟下那枚紧贴肌肤、温润生津的五色古玉。一股恒定而安抚人心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衫,缓缓渗入心田。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而坚毅的弧度。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他在心里默念,目光已投向更远的地方。路的尽头依然是路,山的后面还是山。但既然选择了这条既定的,却又充满未知的道路,那么,便只能调整呼吸,目视前方,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