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玉试惊劫(1/2)

永乐九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刚过,黔西北的寒气依旧砭人肌骨。毕节卫指挥使司的辕门外,天还未透亮,已聚起一片青灰色的影子。都是来赴县试的生员,一个个缩着脖子,在料峭的晨风里跺着脚,口鼻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辕门两侧持戈肃立的军士,铁甲上凝着薄薄一层寒霜,目光鹰隼般扫过人群,更添肃杀。

周廷玉裹在一件半旧的墨青色棉袍里,夹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他刚满九岁,身量在同龄人中算高的,只是脸上犹带稚气。颈间贴身佩戴的那枚青碧玉佩,隔着里衣透出温润的暖意,熨帖着皮肤,驱散了几分寒意。他安静地站着,目光沉静地掠过辕门内临时清空的演武场——那里支起了数十张粗陋的条桌条凳,便是今日的考棚了。风卷着沙土,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打着旋儿。

“肃静!点名验身!”一声断喝从辕门内传出,带着金铁摩擦般的锐利。是毕节卫指挥同知周三牛亲自坐镇。他一身戎装,按刀立于高台,黝黑的脸膛绷得像块生铁。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气氛陡然凝滞。

“姓名?籍贯?三代履历?保人是谁?”负责核查的卫所书吏声音干涩,眼皮也不抬。

“周廷玉。毕节卫军户。曾祖周传宗,洪武初年自豫章迁黔,务农;祖周起杰,故镇南侯、禄国公;父周必贤,禄国公、征夷大将军。”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清晨传开。

书吏执笔的手猛地一顿,这才抬起眼皮,仔细打量眼前这面容尚带稚气的禄国公府少爷。周三牛在台上也微微侧目,不易察觉地点了下头。书吏连忙翻查厚厚的册簿,找到周廷玉的名字,后面赫然注着“镇南侯府嫡长孙,保人:贵州都指挥使丁玉、永宁卫指挥同知周三牛”。

“验过。”书吏声音里透出几分恭敬,飞快地在名册上画了勾,“卷资五钱。”

身后随从递上早已备好的碎银。书吏收了,递过一块写着“甲字十七号”的粗糙木牌。

“进去吧,按号入座。规矩都懂,夹带私藏,一经查出,枷号示众,三代不得应试!”书吏公事公办地复述着铁律。

周廷玉接过木牌,微微颔首,迈步踏入辕门。他寻到甲字十七号的条桌,桌面坑洼不平,凳子也摇摇晃晃。他解下腰间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取出自备的笔墨砚台,一方旧墨,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干粮,还有一竹筒清水。这便是他今日所有的倚仗。

寒风呜咽着穿过演武场,考棚里一片压抑的咳嗽和搓手声。周三牛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全场,卫兵们挎刀巡弋,靴子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发题!”

随着周三牛一声令下,几名军士捧着厚厚一叠纸快步穿行于考桌之间。纸是粗糙发黄的生宣,墨迹似乎也未干透。周廷玉接过题纸,展开。

首场,四书文。

题目:《孟子·公孙丑下》:“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请据此阐发“仁德化夷”之要义,并论其于西南边疆长治久安之裨益。

一股浓烈的、带着明确导向的气息扑面而来。“仁德化夷”、“长治久安”,字字句句皆指向朝廷经略西南的核心方略——以汉家礼法,化育“蛮夷”。考场内隐隐响起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显然这题目对许多只知死记硬背章句的卫所子弟而言,太过宏大艰深。

周廷玉的目光在题目上凝定片刻。脑海中,玉佩温润的气息仿佛微微流转,无数有关西南地理、部族、史册记载的碎片瞬间清晰起来。他提笔舔墨,腕底悬空,在粗粝的纸面上落下第一行字,力透纸背:

“天无私覆,地无私载。王者法天则地,其怀柔远人,化育殊俗,惟在仁德一脉耳……”

笔锋转折,借孟子之言立论,旋即切入西南实境:

“……黔滇之壤,百族错居。其俗或剽悍难驯,非性本恶也,山川阻深,声教未洽也。昔诸葛武侯渡泸水,七擒七纵,非惟兵威,实以信义服其心。奢香夫人开九驿,通声息,彝汉交融,边陲乃安。此非‘得道多助’之明验欤?”

他援引诸葛亮南征、奢香开龙场九驿的典故,皆是西南人耳熟能详之事,将“仁德化夷”的抽象道理落到了实处。

“……《书》云:‘抚我则后,虐我则仇。’民心如水,导之则顺,壅之则溃。今西南初定,疮痍未复,正宜布仁德,施教化,固其根本。若舍本逐末,徒以‘化夷’为名而行苛敛之实,则孟子之诫,‘亲戚畔之’不远矣!惟仁惟德,可以服远,可以图安。慎之!慎之!”

最后引《尚书》警句,结合当前西南形势,发出恳切警告,两个“慎之”更显语重心长。

墨迹淋漓,一气呵成。通篇立论高远,紧扣“仁德”核心,援引史实例证西南,分析利弊鞭辟入里,对策具体可行,结语警醒有力。非但有深厚经义功底,更对西南边情有切肤洞察。寒风卷过考棚,吹动纸页,周廷玉搁下笔,轻轻呵了呵冻得微红的手,神色平静如常。周围不少学子还在抓耳挠腮,对着题目苦思冥想。

午后,演武场另一端被清空,竖起了箭靶。第二场考校骑射。应试者需骑马绕场三周,于疾驰中发三矢,中靶心为上。这对常年习文的生员更是难关。

轮到时,他小手轻抚马颈,目光沉静,翻身上鞍的动作干净利落。他双腿一夹马腹,青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冲入场中。风在耳边呼啸,演武场四周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身影上。

第一圈,他控稳马速,熟悉颠簸。第二圈甫过弯道,他猛地自鞍侧弓袋中抽出角弓,搭箭、开弓、撒放,三个动作在颠簸的马背上流畅得如同呼吸!“嗖!”羽箭离弦,白羽划破寒风,正中五十步外靶心红点!箭尾白羽犹自颤动。

“好!”场边爆出一声喝彩,是周三牛。围观军士也忍不住低声赞叹。

周廷玉毫不停顿,马速不减反增。第三圈再至弯道,他竟同时抽出两箭!只见他腰腹发力,上身如磐石般稳住,左右开弓!“嗖!嗖!”两声破空锐响几乎不分先后!两支雕翎箭如流星赶月,一支紧挨着前一支钉入靶心,另一支则精准地射断了第一支箭的箭尾翎毛,深深贯入红心!

“三箭连珠!贯的!”惊呼声炸雷般响起。整个演武场瞬间沸腾。周三牛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尽是激赏。那靶心红点处,三支箭簇密密麻麻挤在一处,最后一箭的锋芒甚至劈开了前一支的箭杆!

三日之后,毕节卫署辕门外张贴出榜文。甲字十七号,周廷玉之名,高悬榜首。消息传入禄国公府,自然又是一番欣慰。

又过两日,恰是春分。连日的阴冷被驱散,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周廷玉征得了祖母刘瑜的同意,由侍卫长王虎带着四名精干亲卫,前往城东灵峰寺踏青礼佛,也当是放榜后的散心。

灵峰寺依山而建,山门前一条石阶蜿蜒向上。阶旁山桃开得正盛,深深浅浅的粉红雪白,如云霞堆叠,暖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沾了人满头满身。草木的清香混着寺庙的烟火气,沁人心脾。香客不多,更显幽静。

王虎年近四旬,是周起杰时代留下的老侍卫,忠心耿耿。他跟在廷玉身后半步,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四名亲卫两前两后,将廷玉护在中间。

“公子,这灵峰寺的素斋有些名气,晌午就在寺里用些?”王虎见廷玉兴致颇高,放松了些许,笑着问。

廷玉点头,仰头看着掩映在花树丛中的飞檐翘角:“听舅公(刘琏)说过,寺后还有片竹林,甚是清幽……”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一株茂盛的桃树后激射而出!目标直指廷玉咽喉!又快又狠!

王虎瞳孔骤缩,多年沙场练就的本能让他来不及思考,魁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扑,同时暴喝:“护住公子!”他用自己宽厚的脊背,硬生生挡在了廷玉身前!

“噗嗤!”弩箭狠狠扎进王虎左肩胛,血花瞬间迸溅开来,染红了他半片衣襟和飘落的桃花瓣!巨大的冲力撞得他一个趔趄。

“有刺客!”前后亲卫反应极快,呛啷声中腰刀已然出鞘,两人迅疾抢前,将廷玉和王虎死死护在身后,另外两人则如猛虎般扑向弩箭射来的桃树方向。

树后、山石后、甚至香炉旁,瞬间跳出七八条黑影!皆以黑巾蒙面,手持短刃、铁尺、链子镖等江湖短兵,身手矫健,显然并非寻常蟊贼。他们目标明确,一现身便如饿狼般直扑被护在中间的周廷玉!

“铛!铛铛!”金铁交鸣声刺耳响起。王虎不顾肩上剧痛,一把将廷玉推到一块巨大的山石凹陷处,自己反手拔出腰刀,独臂挥刀,刀光如匹练,死死封住扑来的两名刺客。他怒吼连连,状若疯虎,每一刀都带着搏命的狠厉,竟将两名刺客逼得连连后退。

一名刺客链子镖毒蛇般卷向廷玉小腿!廷玉虽惊不乱,身体本能地向后急缩,链子镖擦着他的小腿扫过,带起一道血痕,重重砸在石壁上,火星四溅!颈间玉佩骤然传来一阵灼热!

另一名刺客趁机猱身而上,手中短匕闪着蓝汪汪的幽光,显然淬了剧毒,直刺廷玉心口!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名亲卫舍身撞来,用肩头硬生生扛了这一匕!毒刃入肉,那亲卫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发青,却死死抱住刺客持匕的手臂!

“找死!”刺客头领模样的人见状厉喝一声,声音嘶哑怪异。他身形如鬼魅,避开另一名亲卫的拦截,手中一根乌沉沉、带着倒刺的铁尺,直取廷玉脖颈,眼中凶光毕露,目标赫然是廷玉颈间那枚因衣领扯动而微微露出的青碧玉佩!“师父要的,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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