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玉堂试策(2/2)
“回陛下,此乃小女雨柔。” 夏元吉忙道。
“哦?就是那个被你府中下人戏称‘小尚书’的?”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语气听不出褒贬。
夏元吉背上冷汗涔涔:“童仆无知,妄加戏言,臣惶恐!”
“惶恐什么?” 朱棣忽然抬手指向夏雨柔面前的算盘,“丫头,方才你噼里啪啦拨弄这算盘珠子,算的什么?说与朕听听。”
夏雨柔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口齿清晰:“回禀陛下,臣女…臣女方才与爹爹论及湖广江陵县折色伤民之事。妄想着…是否可分省试点,逐步调低折银比率,再以新查出的隐田赋税逐年填补亏空,或可两全…” 她将方才对父亲所言,条分缕析,复述一遍。说到具体比例与账目勾连处,更是分毫不差。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少女清越的声音回荡。朱棣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书案。夏元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朱玉宁却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父皇,又看看那个跪在地上说话却条理分明的小姐姐。
待夏雨柔说完,朱棣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夏元吉:“夏爱卿,你养的好女儿!心思缜密,通晓钱谷,更难得这份敢在朕面前陈言的胆气!‘小尚书’?呵,依朕看,若生为男儿,未必不能做你户部一个能员干吏!”
“臣…臣女年幼无知,信口雌黄,陛下恕罪!” 夏元吉再次跪倒。
“无知?” 朱棣哼了一声,语气却并无多少怒意,“比你户部那些只会抱着洪武旧例、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庸官强!” 他话锋一转,看向夏雨柔,语气竟缓和了些,“丫头,起来吧。你方才说,折色之弊,根源在米贱银贵?”
“是。” 夏雨柔依言起身,垂首恭立。
“那依你看,如何让米价回升?抑或…让银价回落?” 朱棣抛出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带着考较。
夏雨柔沉吟一瞬,谨慎答道:“臣女愚见,米贱非一日之寒。北疆连年用兵,南方营建、下西洋,丁壮多役于外,田地荒芜。或可…或可暂缓部分不急之工役,令民归田亩。再者,漕运损耗巨大,运至京仓,十去其三。若能在运河枢纽如淮安、徐州广建常平仓,丰年储粮于彼,灾年或战时就近调拨北疆军需,减少漕运次数与损耗,米耗减少,或可稍解粮价之贱?至于银价…臣女见识浅薄,只知市舶司岁入番银巨万,若此银多流入市面…”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市舶司(掌管海外贸易)收入的大量外国白银流入,冲击了国内银钱比价。
朱棣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深深看了夏雨柔一眼,未置可否。他转而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朱玉宁:“玉宁,你平日总嫌宫中女师教的《女诫》《列女传》无趣,今日可听到了些有用的?”
朱玉宁小脸微红,却大胆地看向夏雨柔,声音清脆:“回父皇,儿臣听夏姐姐算账,比听师傅讲‘女子无才便是德’明白多了!” 童言无忌,却如石投水。
夏元吉脸色又是一白。
朱棣却罕见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朱玉宁的头:“好,明白就好。夏爱卿,” 他转向夏元吉,“朕看你这书房,倒是个能议些实情的地方。折色、隐田、漕运,你按这思路,给朕上个条陈。记住,要细,要实,更要敢言其难!”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夏雨柔,“朕的天下,不缺只会磕头的应声虫。”
“臣…遵旨!” 夏元吉心头巨震,连忙躬身领命。皇帝这番话,分量太重了!
朱棣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那中年宦官紧随其后。朱玉宁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夏雨柔飞快地眨了下眼,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二门外,夏元吉才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看向女儿,眼神复杂至极,有后怕,有惊异,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柔儿…你…你今日…” 话到嘴边,竟不知如何说下去。方才那一番对奏,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天子心思如渊,一句“敢言其难”,既是期许,更是无形的鞭策与枷锁。
夏雨柔望着父亲鬓角渗出的细汗,轻轻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爹爹别怕。陛下…是明君。”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那算盘珠子,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幽幽地泛着紫檀的暗光。
叙州府贡院,丙字拾叁号考棚。
日影悄然西移,将甬道分割成明暗两半。午后的暖意驱散了晨寒,却也带来一丝困倦。不少考生开始呵欠连天,强打精神。
周廷玉面前的草稿纸上,已是墨迹淋漓。文章主体已毕,气势磅礴,由北辰众星之喻,推及西南改土归流之实。他正凝神于最后收束,务求如北辰之光,既辉耀千古,又烛照当下:
“是故德者,政之北辰也。居其所,则九重之尊安;众星共,则万国之机宁。黔山汉彝,其始也如散星之离披,今仰北辰之德辉,沐王化而渐次归心,此非徒以力服,实以德绥也!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北辰常在,德辉不泯,则众星拱卫之势,永固金瓯矣!”
“黔山汉彝”四字,如锥入囊,点明西南!将抽象的北辰德政,直接落到贵州改土归流的现实!末句“永固金瓯”,更是对朝廷、对天子最有力的颂圣与期许。
写完最后一个“矣”字,周廷玉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灵台深处那缕玉佩带来的清凉悄然退去。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神光内敛。他没有立刻誊抄,而是逐字逐句默读草稿,反复推敲有无犯讳(如“玄”、“胤”、“禛”等需避皇帝名讳字)、有无语病、有无越幅(写到试卷背面)。确认无误后,才取过正式试卷,用馆阁体恭楷誊录。一笔一划,方正端严,力透纸背。
待墨迹干透,他将试卷仔细叠好,放入弥封的卷袋。此时,日头已偏西,贡院内一片死寂,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并未立刻摇铃交卷。过早交卷,易引人侧目,视为轻狂;过晚,又恐精神不济,污损卷面。他安静地坐着,闭目养神,如同入定。
酉时初刻(下午五点),梆子再响。
“申牌交卷——!”
甬道里开始响起零星的摇铃声,夹杂着吏员收卷的脚步声和低声催促。
周廷玉这才拿起考棚内备好的铜铃,轻轻摇动。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甬道里传出很远。很快,一名礼房吏员快步走来,面无表情地接过他双手奉上的卷袋,查看弥封完好,在号册“丙拾叁”旁画了个圈,随即转身离去,没有多看他一眼。
卷袋汇入更多卷袋之中,被吏员捧着,送入贡院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聚奎堂。
聚奎堂内,烛火高烧。
巨大的公案上,弥封的卷袋已堆成小山。主考宋钦居中而坐,副主考赵汝霖、同考官(阅卷官)五人分坐两侧。堂中一片肃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哗声。
阅卷已近尾声。大部分卷子或平庸,或陈腐,或文理不通,偶有几篇辞藻华美、义理稍通的,也不过是矮子里的将军。宋钦揉了揉发涩的双眼,端起手边的浓茶呷了一口,眉宇间难掩疲惫与失望。叙州文风不盛,看来今科难有佳卷。
一名同考官捧着一份试卷,面露难色,走到宋钦案前:“府尊,这份卷子…下官等有些拿捏不准,请府尊定夺。” 他将试卷摊开在宋钦面前。
宋钦目光扫过。字是极好的馆阁体,方正刚劲,筋骨内含。再看文章,破题“政必本于德”,承题“北辰拱极”之喻,起讲铺陈圣王德化…一路看下去,宋钦疲惫的双眼渐渐亮了起来。文章气势雄浑,义理精纯,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更难得的是那贯穿全篇的磅礴格局与深沉气度!非胸有丘壑、深谙治道者不能为!
当他看到“黔山汉彝,其始也如散星之离披,今仰北辰之德辉,沐王化而渐次归心”时,心中猛地一跳!这考生竟敢在院试文章里直指西南改土归流!且将朝廷新政喻为“北辰德辉”,将桀骜土司比作“散星”,如今“渐次归心”!此论不仅胆大,更切中时弊,见识超卓!末句“永固金瓯”,更是堂堂正正,气象万千!
“好!好文章!” 宋钦忍不住击节赞叹,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响亮。几位同考官都诧异地望过来。
“府尊,此文固然雄辩,” 先前呈卷的同考官犹豫道,“只是…这‘黔山汉彝’之论,是否过于涉及时政?且言辞间,似对黔省新政颇为熟稔推崇,下官担心…”
宋钦明白他的顾虑。院试文章,求的是义理辞章功底,最忌妄议时政、标新立异。此卷虽颂圣,但牵扯到敏感的改土归流,万一被有心人曲解,主考也难免沾惹是非。
“担心什么?” 宋钦目光炯炯,指着文章,“通篇煌煌正论,以《论语》北辰之喻起,以永固金瓯作结,何曾有一字一句离了圣人之道?至于‘黔山汉彝’,不过是借眼前时事,印证‘德政绥远’之理!难道我大明如今在黔地推行的,不是圣天子德化万方之政?此子见识宏远,心系国是,非寻常腐儒可比!其文如黄钟大吕,理直气壮!有何不妥?”
他越说越激动,须发微张:“若因避忌时事,便黜落此等经世致用之才,才是辜负圣恩,愧对朝廷取士之意!”
副主考赵汝霖也凑过来细看,半晌,抚须点头:“府尊明鉴。此文气魄沉雄,理路精严,更难得的是这股浩然正气与拳拳之心。依下官看,非但不可黜落,当为此科魁首!”
宋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沉声道:“本府亦做此想!此卷,当为今科案首!诸位若无异议,便拆看弥封,录名!”
“谨遵府尊之命!” 几位同考官见主考、副考意见一致,且文章确实无可挑剔,纷纷应和。
宋钦拿起案上银刀,亲手挑开卷袋弥封。封条下,露出考生姓名、籍贯。
“周廷玉…黔籍…” 宋钦低声念出,目光落在籍贯二字上,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黔籍!贵州!难怪对黔地新政如此熟稔,如此推崇!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那位权倾西南、总督三省、在黔地推行改土归流如臂使指的禄国公,周必贤!
“原来如此…” 宋钦捻须,嘴角浮起一丝了然又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提起朱笔,在取录名单首位,郑重写下三个字:
周廷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