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玉堂试策(1/2)

永乐十一年四月十五,叙州府城。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贡院东辕门外已乌泱泱挤满了人影。数百名提着考篮的儒童、青衿学子,在料峭春寒里缩着脖子,挨挨挤挤地排成几条长龙。考篮里塞着号板、卷袋、笔墨砚台,还有硬邦邦的锅盔与肉脯。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桐油灯盏的焦烟味、人群久聚的汗酸气,还有若有若无的尿骚——那是有人紧张得憋不住了,偷偷淋湿了墙根。

周廷玉夹在队伍中段,靛蓝细棉直裰洗得微微发白,在一众崭新绸缎或刻意打补丁的寒酸中,反显得干净利落。他身前站着磐岳,那青阳宗弟子魁梧如山的身躯隔开了拥挤推搡。身后是杨朝栋,老管事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人群,警惕着任何可疑的靠近。那僰人少女墨璃被安置在客栈,自有驿卒照料。

“肃静!点名验身!”

府衙礼房书吏尖利的声音穿透嘈杂。辕门两侧,十数名皂隶执水火棍排开,神色肃杀。队伍开始缓慢蠕动。轮到周廷玉,他递上由永宁卫指挥同知周三牛具结、五名叙州府本地廪生联名作保的“结票”。书吏验过票上关防印信,又仔细核对他眉目轮廓与票上所写“面白,无须”是否相符,目光在他腰间一扫——并无禁携的书籍夹带,只有那枚螭吻星盘玉佩隔着衣衫透出一点温润轮廓。

“周廷玉,黔籍。丙字拾叁号!” 书吏高唱,在名册上重重一点。

一名皂隶上前,示意周廷玉解开发髻,又粗鲁地捏开他牙关看了看,最后在他腋下、腰间、袖口、靴筒摸索几把。冰凉粗糙的手指划过皮肤,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侮辱感。磐岳眉头紧蹙,杨朝栋也抿紧了唇。周廷玉却眼观鼻,鼻观心,任由摆布。待皂隶挥手放行,他才默默整理好衣衫,接过书吏递来的号牌——一块油浸过的竹片,上书“丙拾叁”。

跨过高高的门槛,眼前豁然开朗,又骤然逼仄。

贡院甬道深长,两侧是鳞次栉比、蜂巢般的考棚。棚顶覆着青瓦,棚内仅容一人坐卧,三面砖墙,一面敞开,对着狭窄的甬道。更深露重,青砖地泛着湿冷寒意,直透薄底布鞋。已有不少学子缩在号板前,对着油灯呵手取暖,或强自镇定地翻阅着最后几页书稿。

丙字拾叁号考棚在甬道中段。周廷玉将考篮放在号板上,铺开那块三尺长、一尺宽的薄木板。他从卷袋里取出砚台,注了些昨夜存下的清水,开始细细磨墨。墨是上好的徽松烟,墨条在端石砚上发出沉稳的沙沙声,墨香渐渐压过了周遭的浊气。

“铛——!”

一声洪钟巨响震彻贡院,余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嗡嗡回荡。所有细碎的声响——咳嗽、翻书、低语——瞬间死寂。

“龙门开——!诸生肃静归号——!”

沉重的内龙门吱嘎开启。两名绯袍官员当先步入,身后跟着十数名捧卷箱的礼房吏员。为首官员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叙州知府宋钦,今科主考。他目光如古井,缓缓扫过甬道两侧密密麻麻的考棚,所过之处,学子无不屏息垂首。另一位稍年轻些,面白微须,是府学学正赵汝霖,副主考。

“奉天子明诏,开叙州院试,为国抡才!” 宋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本府重申场规:怀挟者黜,喧哗者黜,传递者黜,试卷污损、越幅、曳白者,亦黜!功名之路,在尔等笔下,更在尔等心中敬畏!”

死寂中,吏员捧着卷箱鱼贯而入,将糊名弥封的试卷、素白草稿纸,一份份分发至各号考棚。

周廷玉接过试卷。淡黄竹纸坚韧,散发着新纸的草木清气。卷首朱印鲜红,下书墨字:“四书文一道,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

他展开卷页,目光落在首题上: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题出自《论语·为政》。周廷玉眼神微凝。此句看似论德政,实则以北辰众星为喻,暗含君臣定位、统御四方之意。他不由得想起父亲周必贤在贵州推行的改土归流。那些桀骜不驯的土司头人,正如散乱星辰,唯有以“德”——非仅仁德,更是朝廷法度之威,黔省新政之惠——方能如北辰居中,令其归心拱卫。

一缕微不可查的凉意自颈间玉佩沁入灵台。刹那间,星海浩瀚,北辰居中不动,群星环绕有序的画面在脑中清晰映现。太史籀刻刀划过青铜的冷硬,诸葛亮羽扇轻摇的从容,刘伯温梳理星轨的睿智……三代先贤的智慧仿佛融为涓涓细流,汇入他的笔端。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立刻着墨,而是闭目片刻,将胸中丘壑反复锤炼。再睁眼时,眸光已沉静如渊。他取过草稿纸,提笔蘸墨,悬腕疾书。

破题如刀锋出鞘:

“政必本于德,而德之运于政者,其体统有自然之归焉。”

破题点明“德”乃为政根本,且此“德”并非空洞说教,而是能统御四方、令万民归心的“自然之体统”。这“自然之归”,正扣住北辰与众星的意象。

承题则如江河奔涌,直指核心:

“盖北辰以居所示其尊,众星以拱极效其顺。惟政也,以德为枢,则端拱无为而天下自化,犹北辰之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其理同也。”

将北辰之尊与众星之顺,直接映射到朝廷德政与四方臣服的关系。“端拱无为而天下自化”,暗含黄老之术,更契合永乐朝“天子垂拱而治”的施政理念。末句“其理同也”,将天象与人事完美勾连。

起讲部分,笔锋陡然沉雄,借古论今:

“尝观古之圣王,德泽涵濡,不必家喻户晓,而民自孚于无形;威仪峻整,不必条教号令,而物自慑于有象。何者?其德如天之覆,如地之载,如北辰之凝然于上,万类莫不仰而拱之也。”

以古代圣王为范,强调德政在于无形之教化与威仪之自然慑服,如天之覆、地之载、北辰之凝然。这“凝然于上,万类莫不仰而拱之”,隐然将永乐帝比作北辰,又将贵州土司比作“万类”,既颂圣,又暗扣西南局势。

笔锋至此,周廷玉稍作停顿。墨迹在素稿上蜿蜒,已有千钧之势。他深知,下面才是真正见分晓的“入题”,需将宏大义理,落于黔地实处。

金陵城,户部尚书夏府。

后园书房的门虚掩着,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如急雨般透出门缝。夏元吉一身家常道袍,正坐在紫檀书案后批阅几份湖广清丈田亩的奏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案头堆叠的文书几乎将他埋没。

“爹爹!” 一声清越的呼唤,门被轻轻推开。夏雨柔端着一只甜白瓷盖碗进来,十三岁的少女身量初成,穿着月白绫子衫子,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步履轻快。“新煎的莲子羹,加了川贝,润润喉。”

她将盖碗轻轻放在父亲手边案角空处,目光扫过那几份摊开的奏报,秀气的眉头也下意识地蹙了一下:“武昌府这隐田数目…比上月核查的又多了两成?江陵县水冲沙压的田亩,折银比率还是按旧例?”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夏元吉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端起莲子羹啜了一口:“是啊,旧例是洪武爷定的,一石粮折银三钱二分。可这些年米贱银贵,市面上一石米只值二钱七八分,百姓按三钱二分折银,实则多交了三成不止!折色(以银代粮)本为便民,如今反成盘剥之源!” 他重重放下碗,碗底碰在紫檀案上,一声闷响。

“那为何不改?” 夏雨柔不解。

“改?” 夏元吉苦笑,“牵一发动全身!折色之弊,非止一省。朝廷用度,六成靠漕粮折银。若骤然改例,国库立时便要亏空一大块!皇上北伐、下西洋、营建北京,哪一项不要金山银海堆起来?” 他指着奏报,“你看这江陵县令,明知折色伤民,奏疏里也只敢含糊其辞,请旨‘酌量变通’!变通?哼!谁肯担这‘变祖宗成法’的干系!”

夏雨柔默然片刻,走到窗下那张花梨木大案前。案上摊开几本厚厚的账簿,一把紫檀木算盘油光发亮。她伸出纤白的手指,指尖在乌黑的算珠上跳跃起来,噼啪声再次响起,节奏快而稳定。

“爹爹你看,” 她头也不抬,目光专注在账册上,“若将武昌府新查出的隐田,分三年逐步纳入税赋,第一年只征三成,第二年六成,第三年方足额。所增之赋,不归入正项,单列一册,专用于填补江陵等县因折色比率调低而短缺的税银。调低比率,也不必全国一刀切,可选湖广、江浙这几处米贱银贵最烈之省先行试点。三年为期,试点省分内,折色银每年递减一分,国库亏空由隐田新赋补足,百姓负担渐轻,或有可为?” 算珠声停,她抬起清亮的眸子看向父亲。

夏元吉怔住了,拈着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女儿这套“以新补旧、分省渐进”的法子,竟是在户部堂议上也未曾有人如此清晰条陈过的!他正待细问,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府中老管家夏福脸色煞白,几乎是连滚爬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老爷!万、万…”

“万什么?” 夏元吉不悦。

“万岁爷驾到!已、已进二门了!” 夏福一口气终于喊了出来,噗通跪倒在地。

夏元吉脑中“嗡”的一声,霍然起身,官帽都差点带翻。皇帝怎会毫无征兆驾临臣子私邸?他不及细想,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袍服,一边低喝:“快!开中门!阖府跪迎!”

然而,已经晚了。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踏过门槛。来人一身玄青色织金云纹曳撒,腰束玉带,身形高大挺拔,面容冷峻,不怒自威,正是当今天子朱棣!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鹅黄宫装、约莫八九岁年纪的小女孩,梳着双鬟,小脸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书房,正是小公主朱玉宁。再后面,只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中年宦官,显然是贴身内侍。

夏元吉魂飞天外,扑通跪倒:“臣夏元吉接驾来迟,死罪!死罪!”

夏雨柔也慌忙跟着父亲跪伏在地,心口怦怦直跳。

朱棣的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报,落在夏雨柔面前那本摊开的账册和算盘上。算盘珠子还保持着方才演算后的位置。

“起来吧。” 朱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朕带玉宁去大报恩寺进香,回宫路过,想起夏爱卿府邸在此,顺道看看。不必惊扰旁人。” 他踱步到书案后,随手拿起一份湖广奏报翻了翻,“又在为折色的事头疼?”

“是…臣无能…” 夏元吉额头冒汗,垂手侍立。

朱棣目光一转,落到还跪着的夏雨柔身上:“这丫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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