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鸾书聘礼(1/2)
北地的寒风似钝刀,刮过金陵城头,卷起江面氤氲水汽,扑打在翰林院值房的窗纸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呜咽。已是冬月初,江南的湿冷无孔不入,渗过厚重的官袍,直砭肌骨。周廷玉端坐于宽大的酸枝木书案后,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短暂凝结,又倏然消散。他搁下手中的狼毫笔,指尖冻得微微发僵,却仍挺直了脊背,将方才校勘完的《永乐大典·医药部》一卷关于黔地“金钗石斛”的条目轻轻推至一旁。窗外,一株老槐枯枝乱颤,阴影在他沉静如水的眉眼间摇不定,恰如他此刻并不完全平静的心湖。
值房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未待他回应,周安便侧身闪入,又迅速合上门,将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公子,礼部吕尚书那边遣了心腹长随过来递话,陛下的意思,两道赐婚的谢恩表,需得紧着办,宫里等着用印归档,才好明发谕旨,晓谕各方。” 周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眼神关切地落在周廷玉微显疲惫的脸上。
周廷玉微微颔首,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案头早已备好的明黄绫绢上。周安立刻上前,将暖手炉朝他方向又推近几分,动作熟练地铺平绫绢,以白玉镇纸压住两端。墨是上好的徽墨,早已在暖炉边温着,研得浓淡适中,乌亮莹润,泛着紫玉般的光泽。周廷玉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墨香与寒意,提笔,蘸墨,腕悬空中,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字字端正峻峭,力透绢背,是标准的馆阁体,却于规整中隐见风骨:
“臣周廷玉谨奉圣谕,跪诵天恩。陛下念微臣犬马之劳,浩荡天恩,赐婚夏氏、沐氏,臣与阖家不胜惶恐感戴之至。今已恪遵旨意,待正室夏氏、平妻沐氏归黔,即谨依《大明集礼》,不敢有丝毫僭越怠慢。臣在京供职期间,亦已飞书嘱托家人于黔中悉心统筹筹备,一应仪注、用度,断不敢误礼典、损天威……”
写至“断不敢误礼典、损天威”时,那笔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一滴墨迹险些晕开。他想起月前在杨荣府上,恩师语重心长的提点:“廷玉啊,陛下赐婚,恩出于上,荣耀无比。然此番双姝并嫁,涉及清流、勋贵两家,更兼你身负‘兼祧’之责,礼序分寸,关乎国体,尤当谨慎。一步行差踏错,便是取祸之道。” 他定了定神,继续运笔,字迹更显沉稳:“……伏乞陛下允准,敕下礼部、钦天监,择选吉期,核定仪注,臣阖家谨遵圣裁,叩谢天恩。”
周安在一旁屏息凝神,看着公子笔下流淌出的端正字句,直到最后一个字落定,他才轻轻上前,用预先备好的细软宣纸吸去多余墨渍,又小心地吹干,卷起,装入特制的锦盒中。这《谢恩表》并另一份详细阐述黔地婚仪设想、人员安排的《礼序说明》,须得立刻送至礼部吕震大人手中。吕大人是官场老手,深知圣意,自有办法在天子面前圆融转圜,既全了礼数,又遂了君心。
果然,次日午后,宫中便有太监前来翰林院值房宣旨。那日天色阴沉,寒意更重。周廷玉整理衣冠,跪听宣谕。旨意不仅准了周家所请,更明令钦天监择定次年正月初六为“大吉之日”,着周家“依制隆重筹备,婚后即携新人入宫谢恩”。宣旨太监嗓音尖细,在空旷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旨意宣罢,周廷玉叩首谢恩,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觉肩上担子又沉了几分。当时他正与杨荣商讨漕运事务草案,杨荣听罢旨意,只抬手捻了捻颌下清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对周廷玉道:“韫之,陛下此举,是要将你的婚仪,办成彰显西南安定、君臣和睦的一桩典范啊。其中深意,你当细细体会。” 语气温和,却字字千钧。
这消息由六百里加急驿传,日夜兼程送往黔地。待到毕节时,已是冬月中旬。黔地虽处西南,冬景却不似北地酷烈,反倒呈现出一种湿润的苍翠与暖意,山峦间雾气缭绕,别有一番生机。然而禄国公府邸内,接了旨意的周必贤,脸上却未见多少轻松之色。他独自在书房中踱步良久,窗外几株腊梅含苞待放,幽香隐隐,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刘青进来,见他如此,轻轻将账册放在桌上,温声道:“夫君可是在为婚仪之事忧心?” 她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缎面夹袄,神色沉静,目光里透着关切。
周必贤停下脚步,叹了一声,声音有些低沉:“天子赐婚,荣耀至极,亦是枷锁。廷玉在京,身处漩涡中心,一言一行皆在聚光灯下。我周家办这场婚事,排场若是小了,难免被议论寒酸,失了天家体面,更恐夏、沐两家心生芥蒂;若是排场大了,又恐招致物议,御史台那些笔杆子,怕是要参我西南跋扈,奢靡无度。如今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显是为此事耗费了不少心神。
刘青走到他身边,拿起火钳拨了拨盆中的银炭,火星噼啪轻响。她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夫君所虑,妾身明白。然事已至此,唯有依礼而行,不偏不倚,力求周全。妾与公主近日反复商议,这纳采、问名之礼,乃六礼之初,最为关键。须得派遣身份足够、行事稳妥之人前往,方能显我周家诚意,亦不致失了两家颜面。”
正说着,宝庆公主朱秀宁走了进来。她身着宫装常服,气度雍容,接口道:“青姐姐说的是。夏家是清流门户领袖,夏尚书乃朝廷财赋支柱,深得陛下信重;沐家是镇边勋贵,手握重兵,屏藩南疆。两家女儿同嫁我周家,这派去行问名礼的人选,既要显我周家诚意敬重,也要平衡两家颜面,丝毫马虎不得。” 她如今是周家“承恩堂”名正言顺的主母,又自幼长于宫廷,对各类礼仪规制、人情世故极为熟稔,此番婚仪筹备,自是出力极多。
周必贤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案头的地图与文书,终于拍板:“如此,夏家处,请杨朝栋走一趟。他此前身为播州宣慰使之子,身份清贵,又是举人,熟知礼仪,且性情圆融,与夏元吉这等清流文官也能说得上话。沐家处,让刘璟去。他是青田先生之后,我周家至亲,学问渊博,身份足够代表我周家门楣,平西侯虽是武人,亦当重视。”
计议已定,府中立刻忙碌起来。两路人马分头准备聘礼。给夏家的,侧重文雅清贵:黔地深山采得的极品灵芝、天麻、朱砂,精心打造、款式大方的赤金镶嵌红宝石头面首饰,质地优良、纹样含蓄的蜀锦苏缎,以及诸多地方珍奇土产,装点了十数辆大车。杨朝栋深知夏元吉性情,特意备了一份礼单,上面不仅列明物品,还细细标注了诸多物品的产地、由来,强调其“土仪”性质,而非金银俗物。
给沐家的聘礼,则显得厚重豪迈:从云南重金购得的翡翠原石、完整的象牙犀角、名贵罕见的药材(如大量三七、茯苓),以及象征武勋的宝弓良驹、精工锻造的苗银铠甲部件(并非全副,以免逾制),同样声势浩大。刘璟细心,另备了一些沐春可能喜欢的彩锦、玩物,显得周到。
杨朝栋携礼乘船东下金陵。一路顺风顺水,不日便至。金陵夏府,门第清肃。夏元吉闻报,亲自出迎,见周家聘礼丰厚,虽知是礼制所需,眉头仍不自觉微微蹙起。杨朝栋观其神色,立刻上前一步,拱手施礼,言辞恳切:“夏尚书,我家国公爷深知尚书清介自守,雅望非常,本不敢以俗物相扰。此番聘仪,其中多为黔滇两地土产山珍,国公爷言道,此非为炫富,实乃两地百姓感念尚书多年来统筹粮饷、安定边陲之德,聊表寸心。亦盼能让京中亲友尝个新鲜,知我西南物产丰饶,非是外人臆想之蛮荒瘠土。”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捧了夏元吉,又全了礼数。夏元吉面色稍霁,依礼收了聘礼,于正厅郑重地将写有夏雨柔生辰八字的泥金鸾书,交予杨朝栋。夏夫人亦在一旁,细细问了黔地气候、饮食、风俗,言语间透出对爱女远嫁的深深牵挂与对周家能否妥善照顾的审度忧虑。杨朝栋一一耐心解答,态度恭谨温和。
另一边,刘璟押送聘礼西去昆明,不卑不亢,执礼甚恭,呈上礼单时,不着痕迹地称赞沐春“爽朗英迈,颇有平西侯当年之风,巾帼不让须眉”,沐晟听着,面色稍缓。问名礼毕,沐晟设宴款待,席间大多谈论黔滇驿道联防、边贸互市、土司动向等实务,反倒比儿女婚事说得更多。沐春得知消息,躲在屏风后,听着前厅对话,得知周家并未因那场荒唐误会而轻视自己,聘礼规格与夏家相比毫不逊色,心下稍安,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衣带,却又隐隐有一丝失落——这婚事,终究起于一场算计和皇命,而非……她甩甩头,不再去想,只低头抚弄着伏在脚边假寐的白虎幼崽“倾城”柔软的皮毛,小家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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