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鸾书聘礼(2/2)
冬月初,杨朝栋与刘璟几乎先后脚返回毕节,带来了夏雨柔与沐春的泥金八字帖。周必贤不敢怠慢,请了黔地最负盛名、年逾古稀的合婚老先生。老先生被恭敬地请至府中,戴着厚厚的水晶眼镜,在灯下将周廷玉、夏雨柔、沐春三人的八字干支排了又排,五行生克算了又算,手指时而掐动,时而停顿,神色严肃。
满屋子的人,周必贤、刘青、宝庆公主,乃至几位心腹管家,皆屏息凝神。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冬雨,沙沙作响,更衬得屋内寂静异常。许久,老先生才缓缓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着,脸上慢慢露出笑容,对周必贤拱手道:“国公爷,大喜!大喜啊!乾造(周廷玉)命盘,魁星贯斗,文曲辉映,贵不可言。两位坤造,一为夏造,鸾宿栖梧,温良蕴藉;一为沐造,凤鸣岐山,英姿勃发。鸾凤双星,并非相克,反是相辅相成,同助夫运之兆。更妙者,三造八字与西南地气升腾之象隐隐相合,与陛下所钦定之正月初六吉期,更是天作之合,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此言一出,满室皆喜,气氛顿时轻松下来。周必贤脸上终于露出由衷的笑容,重重赏了老先生。刘青与宝庆公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与喜悦。纳吉礼成,接下来便是最为关键、也最显排场的纳征之礼,即俗称的“过大礼”。
腊月的黔地,山间常笼罩着薄雾,天气愈发寒冷,禄国公府却一日比一日更显热闹鼎沸。纳征所需的各种聘财、礼物,如同流水般从库房取出,又不断补充进来。精美的丝绸缎匹、成箱的金银锞子、成套的首饰头面、古玩玉器、各地名产……琳琅满目,堆积如山,库房早已不堪重负,许多箱笼只好暂时存放在廊下、厢房中,派了专人日夜看守。刘青与宝庆公主几乎脚不沾地,日夜核对礼单,调度人手,安排行程,细到一份回礼、一个红包都力求妥当。府中仆役侍女行色匆匆,洒扫庭除,擦拭门窗,悬挂红灯,张贴喜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忙碌与期待的神色。
腊月初十,昆明方向先是传来隐隐如闷雷般的蹄声,继而大地微震,尘土扬起如黄龙。沐家送嫁妆的队伍,终于浩浩荡荡地出现了!竟是平西侯沐晟亲自率领,其子沐昀披甲执锐,率精锐家兵押阵。队伍绵延数里,嫁妆之丰奢,令人瞠目:整套整套的紫檀木、花梨木家具,打磨得光可鉴人;一箱箱打开盖子的翡翠原石和各色宝石,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巨大的象牙、犀角;种类繁多、价值千金的名贵药材;色彩艳丽、工艺精湛的滇锦缎匹;甚至还有数十套精工锻造、装饰着苗银的刀剑铠甲,寒光闪闪,显尽镇边勋贵的雄厚实力与武勋传统。沐春一身火红骑装,外罩玄狐斗篷,骑着她那匹神骏异常的白色滇马,行在父亲身边。她努力维持着平静,目不斜视,但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紧握着缰绳、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不自在。白虎幼崽“倾城”被关在一个特制的坚固笼车里,好奇地打量着外面喧闹的景象。
周必贤闻报,率周必诚、周三牛等一众家族核心人物,亲迎出城。双方在城外相遇,场面宏大。周必贤与沐晟见礼,寒暄之间,笑容之下都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与较量,但总体维持着勋贵之间的体面与客套。周家早已为沐家一行在卫城最为繁华的地段,购置了一处五进五出、极为宽敞奢华的别院,内外一新,布置得如同真正的侯门府邸,作为沐春出嫁的“娘家”。
不过五日,腊月十五,金陵方向的车队也抵达了。与沐家的豪奢张扬不同,夏家的队伍显得清雅而有序。夏元吉夫妇竟也不顾路途遥远,亲自送女而来。嫁妆同样丰厚,却更显文气底蕴:满满二十多大车书籍(许多是孤本、善本)、古玩字画(不乏名家真迹)、琴筝筝箫、精致的苏绣、杭缎、湖笔、徽墨、宣纸,以及大量为女儿在黔地生活准备的、考虑极其周全的日用器物,从取暖的手炉、脚炉到防潮的熏香、药囊,无微不至。另有一份厚厚的田产地契文书,是夏元吉为官数十年来清正廉洁所积攒下的绝大部分体己,尽数给了女儿,以为傍身之资。夏雨柔身着浅碧色绣缠枝梅花纹的锦缎棉裙,外罩月白缎面出风毛斗篷,下车时仪态万方,从容不迫。她先是向周必贤夫妇行礼拜见,言辞清雅温和,态度不卑不亢,令人如沐春风,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周家同样为夏家备下了别院,与沐家住处隔了数条街,格局相仿,面积稍逊,但内饰布置却极尽雅致,更合文人清趣,窗明几净,处处可见用心。
两位重量级亲家几乎同时抵达,使得本就热闹的毕节卫城彻底沸腾。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围观那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尤其是沐家那显眼的兵甲和猛兽,更是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茶楼酒肆中,人们啧啧称奇,皆道禄国公府好大的体面,新科状元公好大的福气,竟能同时迎娶两位家世如此显赫的贵女。
周必贤在此期间展现了高超的平衡手腕,两边奔波,安排接风宴饮,与夏元吉谈诗文经济,与沐晟论边防武备,皆能应对自如,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冷淡。刘青与宝庆公主更是细心周到,对待夏夫人和沐春(沐春母亲并未前来)皆礼数周全,关怀备至,送往两处别院的日用供给、使唤人手,皆是一模一样,不偏不倚,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腊月廿五,周廷玉风尘仆仆,赶回了毕节。他先是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霜,然后立刻去正厅拜见父母。见到儿子,周必贤紧绷多日的脸上才露出些许真正的放松,仔细询问了京中情形。刘青则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慈爱与牵挂,细细叮嘱他休憩饮食。之后,周廷玉又分别前往两处别院,拜见夏元吉夫妇与沐晟。
夏元吉在书房接待了他,翁婿二人谈了片刻朝局时事,夏元吉勉励他“尽心王事,清慎勤勉,勿以家事废公事”,并叮嘱“夫妻和睦,方是齐家之本”。言语虽简,却透着长辈的关切与期望。
去见沐晟时,气氛则略显沉闷。沐晟坐在虎皮椅上,打量了周廷玉片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小子,往日之事,看在陛下圣旨和春儿心意的份上,暂且揭过。日后你若待春儿有半分不好,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语气虽硬,但终究没再过多刁难。周廷玉恭敬应答,态度谦逊。
翌日,便是腊月廿六。清晨,天色未明,周必贤便领着周廷玉步入周氏宗祠。祠中灯火通明,香烟缭绕,烛火将历代先祖的牌位映照得庄严肃穆。周起杰、刘瑜、奢香的牌位亦在其列,仿佛正默默凝视着后人。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陈旧木料混合的气息。周必贤亲手点燃三炷上好的线香,青烟袅袅直上。他神色肃穆,将香递给周廷玉,沉声道:“跪告先祖,周氏嗣孙廷玉,蒙天子浩荡恩典,赐婚夏、沐二氏,光耀我周氏门楣。望列祖列宗保佑,嗣孙夫妇和睦,家道昌隆,永镇西南,不负皇恩,不堕门风。”
周廷玉撩起衣摆,跪在冰冷的青砖蒲团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他接过父亲手中的香,那香柱微微颤抖,烟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在氤氲的烟雾中,他仿佛看见了祖父周起杰当年于小龙塘筚路蓝缕、开创基业的坚毅面容;看见了外曾祖父刘伯温运筹帷幄、洞悉世情的睿智双眸;更感受到了这个家族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的挣扎、奋斗、牺牲与荣光。一种沉重而真实的责任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笃定。他将香稳稳地插入巨大的紫铜香炉中,看着那三点红星明灭不定。
腊月廿八,年关已近在眼前。毕节禄国公府内外,早已是焕然一新,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遍挂,喜气盈门。所有聘礼、嫁妆皆已清点完毕,登记造册,收入库房,严加看守。府宅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护卫们明岗暗哨,巡逻严密,确保万无一失。宾客名单也已最终核定,黔地文武官员、各族有头脸的土司、周边省份交好之家、乃至京中一些与周家或夏、沐二家有旧的官员,皆在邀请之列,请柬早已发出。一切皆已准备停当,只待新年的钟声敲响,正月初六,那场必将震动西南、引人瞩目的盛大婚礼来临。
是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周廷玉独自一人立于庭院之中,仰望苍穹。黔地的冬夜,星空格外澄澈低垂,璀璨的银河横亘天际,北斗七星朗朗在目,斗柄微斜。他颈间那枚螭吻星盘玉佩温润贴肤,此刻竟似乎与遥相呼应的星辰产生了一丝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感应,微微发热。寒风掠过庭前那棵百年古树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却又被更远处隐隐传来的、为明日小年及后续婚仪做准备的细微忙碌声所掩盖。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甘冽的空气,胸中百感交集。他知道,一段全新的人生,一个充满未知与责任的新篇章,即将随着新岁的到来,缓缓开启。而这座深沉如海的府邸,这个枝繁叶茂的家族,乃至整个西南波谲云诡的棋局,亦将因这场婚礼,步入一个全新的阶段。夜色中,他挺拔的身影伫立良久,方才转身,一步步走向那灯火通明的宅邸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