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韬晦迎春(2/2)
周廷玉深知人心叵测,虽未对府中仆役明令申饬引发恐慌,但已通过管家周安暗中布置:对几个近日心神不宁、频繁与外界三教九流接触的仆役,不着痕迹地调整了差事 —— 或调往城外庄园协助秋收后的粮仓盘点,或安排在库房整理陈年旧物等无关紧要的内务;同时加派十名心腹家丁,分为三班加强府邸夜间巡查,重点监控后门与侧门的人员往来。周廷玉自身那 “星枢洞明” 的感知力,虽不能尽察人心险恶,但对气息浑浊、情绪波动异常、心怀鬼胎者总能生出微妙感应,这让他对府内人员的掌控比以往更为精准,得以在危机萌芽时便防患于未然。
夜幕再次降临,南京城笼罩在渐浓的暮色中,朱雀大街两侧商铺陆续点亮羊角灯笼,秦淮河上画舫笙歌虽不及往年繁盛,却也依旧传来断续丝竹之声,夹杂着孩童燃放爆竹的零星脆响,试图驱散因权力中心北移而弥漫全城的萧索之气。周廷玉独自立于庭院西南角的观星台上,仰望着冬夜格外清澈的星空:北斗七星如银勺般悬挂在墨蓝色天幕,勺柄(斗杓)指向东北方位,在浩瀚天穹上划出一道无形的弧线,其延伸之处,隐隐与数千里外黔西北小龙塘的方向遥相契合。颈间那枚螭吻星盘玉佩忽然传来持续而温润的暖意,仿佛跨越千山万水,正与小龙塘锁龙井深处的古老枢盘,以及那新注入的、源于黔地民心的龙气,产生着无声而紧密的交融与共鸣。
他回想起外祖父手稿中那段最为核心的论述,那并非方士所言的怪力乱神,而是一种基于深刻历史洞察和儒家哲学思考的宏大推演:刘基与张中认为,所谓的 “王气”“龙气” 并非虚无缥缈的鬼神之力,其本质是亿兆黎民数代积累的生产劳作、生活智慧、集体意愿汇聚而成的磅礴力量。都城作为帝国政治中心,正是这股力量最集中的汇聚点;都城的迁徙,必然引发这股足以撼动乾坤的力量发生剧烈变动。若能提前在民心淳朴、治理得法、或关乎天下安宁的关键区域布设 “引导之枢”—— 这些 “枢” 本身并无神通,但其存在(如象征教化的《劝农碑》、利于民生的 “三眼井” 水利系统、代表秩序的 “永宁戍所”),便能在气运洪流涌来时像河道中的堤坝引导水流一样,使其更平稳地过渡,并更多地流向那些能代表 “善政” 与 “希望” 的人与地。他们选择小龙塘作为枢纽,正是因为周起杰、奢香、周必贤三代人在此抚慰彝苗、开辟驿路、兴办文教,切实做到了安民守土赢得人心;他们乐见朱瞻基得气,是因为其 “仁厚聪慧” 之名符合他们对明君的期望。这盘跨越百年的棋局,最终目的是希望通过引导气运流向,尽可能延长治世、减少乱世,使百姓少受战火涂炭之苦 —— 这需要何等深远的历史眼光和悲天悯人的济世胸怀!
“夫君,夜深露重,天又冷了,喝碗热羹汤暖暖身子吧。” 夏雨柔温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双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桂圆红枣羹轻步走来,同时细心地为他披上一件玄色貂裘厚氅衣。沐春也蹦蹦跳跳跟了过来,手里高举着一个刚糊好的、画着下山猛虎的竹骨灯笼,献宝似的问:“你看这个怎么样?我照着《武经总要》里的虎符样式画的,挂在书房门口可好?既能镇宅辟邪,又显得威风!”
周廷玉接过尚冒着白汽的青瓷碗,看着灯下两位妻子姣好的容颜 —— 夏雨柔鬓边斜插的珍珠耳坠随动作轻晃,沐春鼻尖还沾着点未洗净的朱砂颜料 —— 感受着这份俗世温情,心中那因窥见天地奥秘而产生的孤寂与沉重感如同被温水浸泡般稍稍缓解。他舀起一勺羹汤笑道:“很好,虎虎生威,很有生气。” 他深知,无论星辰如何轮转、气运怎样流转,最终的根基仍在于眼前的 “人”,在于家族的团结和睦,在于持守 “为民” 的本心不动摇。
凛冽寒风掠过青石铺就的庭院,卷起墙角些许残雪和远处爆竹燃放后的淡紫硝烟气味。永乐十八年的春节,即将随着除夕夜的爆竹声正式到来;迁都北平已成定局,天地间的气运格局已然重塑。在这由先贤以超凡智慧布局、今上以雄才大略推动的滔天历史巨浪中,周家这艘传承三代的航船,既意外获得了源于黔西北民心汇聚的风帆之力,也必将在时代洪流中面对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前路漫漫如夜海航行,吉凶未卜,暗礁潜流遍布航道;但他已凭借星枢之力窥得先机,手握引导气运的明辨之能,更深知肩头所系家族兴衰与黔地安危的千钧重担。接下来,便是要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既要守住这份先贤所赐、民心所向的福泽根基,更要将其引导化为家族与国家真正的长治久安之力。
夜色愈发深沉,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料峭寒风中明明灭灭,如同这大明朝局般变幻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