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玉动星摇(1/2)
朔风卷地,吹得北平郊外大教场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如同无数巨掌拍打着腊月二十六冰冷的空气。京营诸卫将士列成的森严方阵,铁甲映着冬日惨淡的阳光,泛起一片冷冽的金属光泽,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凝固了周遭的一切。高台之上,永乐皇帝朱棣一身戎装,外罩玄色大氅,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这支即将护卫新都的虎贲之师,迁都伊始,这场阅兵,关乎新朝气象,更关乎他朱棣的威严能否在这片新土之上牢牢扎根。
汉王朱高煦一身锃亮明光铠,猩红斗篷飞扬,策马昂首立于阵前,志得意满之情几乎溢出胸膛。他特意精选的乐安护卫,果然在演练初期冲锋陷阵,声势骇人,引得台上不少勋贵侧目。然而,这刻意营造的锋芒,在一次模拟夺旗中演变成了灾难 —— 他麾下一名急于表现的千户,与京营一位素以稳重着称的参将为抢占先机,从口角迅速升级为肢体冲撞,双方亲兵也随之剑拔弩张,御前演武场瞬间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内斗硝烟。
“放肆!” 高台之上,朱棣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那一声并不算高的斥责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将士耳边,蕴含着帝王不容置疑的雷霆之怒,“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尔等眼中可还有军纪王法?!朕要的是能护卫社稷的猛士,不是争强斗狠、罔顾大局的匹夫!” 他冰冷的目光如实质的刀锋,狠狠剐过台下瞬间脸色惨白的朱高煦,根本不给任何辩解之机,厉声下令将带头闹事者无论出身一律拖下去重责军棍,严惩不贷。这记杀威棒,不仅打在肇事军官的肉身上,更重重敲在汉王及其一党的心头,让朱高煦在数万将士面前颜面扫地,汗出如浆地跪在冷硬的土地上。
然而,就在惩戒的余威尚未散去,全场气氛紧绷至极致之际,朱棣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军阵,语气缓和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然,迁都大业,开创不易,守成更难,需赖诸位将士戮力同心!朕深知,北疆苦寒,近来军需赏赉因漕运初通有所延迟,让将士们受了委屈。” 他略提高声调,宣布了那个足以点燃军心的消息:“朕已谕令安平商社,先行垫付白银三十万两,不日即可发放至各军,务使每一位将士,都能过个安稳年!” 此言一出,台下压抑的欢呼和 “万岁” 之声如潮水般涌起,朱棣恩威并施,瞬间将场面彻底掌控,这一手,既安抚了军心,也无形中将解决实际难题的功劳揽于朝廷,衬得汉王先前的跋扈更为不堪。
这一切看似是朱棣的乾纲独断,然而,远在数千里外金陵城中的周廷玉,在腊月二十六那个午后,于詹事府值房批阅文书时,心念微动,颈间玉佩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温热,他推衍朝局的气运之感,已隐约捕捉到北地军中因物资迟滞而生的躁动怨气,以及汉王系可能借机生事的苗头。此前在向太子朱高炽呈报留都事务时,他便曾委婉建议:“新都初立,军心为重。当恩威并济,尤需急士卒之所急,解其倒悬,则军心自安,宵小无可乘之机。” 太子深以为然,将其意融入奏疏,急递北平。朱棣不过是选择了最合适的时机,用最有效的方式,将这番源于千里之外的洞察化为了现实的动作。周廷玉如同一个高明的弈者,身在局外,却已借势落子,悄然影响着北方的棋局,这其中的微妙关联,唯有他那双渐趋 “星枢洞明” 的眸子能够窥见。
时光流转,倏忽已是腊月三十,除夕。
金陵城中,万家灯火次第点亮,爆竹声由疏到密,最终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闹,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年夜饭的香气,试图驱散因帝都北迁而带来的几分冷清与寥落。
依皇家仪制,南京宫中仍需举行祭天祈福大典。钦天山顶的观星台,今夜灯火通明,旌旗环绕,巨大的铜鼎中松柏燃烧,火光跳跃,映照着百官庄严肃穆的面孔。香烟缭绕,直上冬夜清冷的星空。
朱玉宁公主作为皇室重要成员,身着繁复华丽的朝服,外罩一件珍贵的孔雀羽织金锦大氅,在宫女内侍的簇拥下出现。她容颜绝丽,气度雍容,但在凛冽彻骨的寒风中,即便衣物厚重,那单薄的身形依旧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柔弱。周廷玉作为詹事府少詹事,身着绯色官袍,静立百官队列中,负责协理典礼仪注。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前方那道窈窕而略显孤寂的身影,看到寒风拂过她鬓角时细微的颤抖,以及她偶尔掩唇轻咳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超越臣子本分的情愫。这位天家贵女,尊荣背后,是深宫的重重束缚和命运不由自主的飘零。
冗长的典礼终于结束。朱玉宁在侍女搀扶下,步履略显疲惫地登上前来接驾的温暖舆轿。按照年前的约定,舆轿并未直返宫禁,而是转道去了城西的禄国公府。府门前,夏雨柔和沐春早已得了消息,亲自在灯下迎候。见到朱玉宁下车,夏雨柔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不禁柔声道:“殿下辛苦了,快请进屋里暖和暖和,酒宴都已备好了。” 沐春也笑着接口,语气爽朗:“就是,今天咱们只论姐妹,好好过个年,不说那些虚礼!”
府内暖意融融,与外间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厅中盛宴已开,珍馐美馔,香气四溢。周廷玉也已换下官服,穿着一件家常的宝蓝色锦袍,少了些许朝堂上的沉稳,多了几分温和。四人围坐一桌,摒退了左右伺候,只留墨璃在旁适时斟酒。
起初,气氛因着朱玉宁的身份还有些许拘谨。但几杯烫得滚热的金华酒下肚,话匣子便逐渐打开。朱玉宁先是说了些宫中年节的趣事和规矩,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随即轻轻叹道:“如今父皇母后(指徐皇后)都在北平,这南京宫里,年节也显得空落落的,不比你们这里,有人气,有烟火味。”
夏雨柔体贴地接过话头:“殿下若不嫌弃,日后常来便是。我们求之不得。再说,安平商社年后还有许多大事,要仰仗殿下您来拿主意呢。”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商社的未来。提及此,朱玉宁眼中闪动着自信的光芒,兴致勃勃地说起如何在北平利用新都营建的巨大机遇拓展业务,如何与内府监对接皇商事务,如何借助迁都之利打通新的漕运关节。沐春也加入了讨论,谈起西南马帮如何与商社的运输网络更紧密地结合,夏雨柔则冷静地补充着关于账目规划、风险控制和利润分配的具体设想。周廷玉大多时候含笑聆听,偶尔在关键处插言几句,其见解总能切中要害,引得三女频频颔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脸上都染了醺然的春色。周廷玉晚间在宫中协理典礼时,已陪侍太子和众臣饮了不少御酒,回府后又被这温馨放松的氛围感染,加之夏雨柔和沐春轮番劝饮,此刻酒意猛烈上涌,只觉得头脑昏沉,视线也开始模糊重影。他强撑着又坐了片刻,终觉不胜酒力,胃中翻腾,便起身含糊道:“我…… 我实在有些头晕,得去歇息片刻,你们…… 慢用。” 声音已带了几分沙哑。
他脚步虚浮地离了席,凭着残存的意识朝自己与夏雨柔常住的主院走去。夜风吹在滚烫的脸颊上,非但没能清醒,反而加剧了晕眩之感。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重叠交错,脚下的石板路仿佛也变得起伏不定。他迷迷糊糊地推开一扇以为是卧房的门,踉跄着跌了进去。
屋内温暖如春,弥漫着一股独特的馨香,并非夏雨柔常用的清雅兰麝,也非沐春喜爱的明媚茉莉,而是一种更清冷、更幽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药草和陈旧书卷气息的味道,高贵而疏离。周廷玉酒醉之下,也未及细辨,只觉得困倦已极,口干舌燥,摸索着想到桌边倒杯水喝,却脚下发软,一个趔趄,竟直直朝着内室方向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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