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烟尘渐起(1/2)

了望塔上,哨兵嘶哑变调的呼喊带着狂喜,刺破了深秋的宁静。沉重的城门在铰链的呻吟声中缓缓洞开。刘瑜抱着襁褓中的周必贤,在周三牛、李春喜、周水生等将领的簇拥下,立于城门甬道口。她竭力维持着主母的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泄露了内心的焦灼与期盼。

远处,烟尘渐起。一支沉默的队伍踏着暮色而来。甲胄上凝固着暗红的血痂和北地的风尘,刀枪的锋刃在斜阳下闪着疲惫的寒光。队伍最前方,周起杰一身残破的鱼鳞甲,肩头裹着渗血的布条,乌骓马喷着粗重的白气。他脸上刻满了鏖战后的风霜与深深的倦意,但那双眼睛,在望见城头旗帜和城下亲人身影的刹那,骤然亮起,如同寒夜中归巢的鹰隼。

“恭迎将军凯旋!” 丁玉\/雷猛等人率先单膝跪地,声震城垣。士卒百姓随之跪倒一片。

周起杰勒住马,目光扫过众人,在刘瑜和她怀中的襁褓上停留了一瞬,一丝暖意掠过眼底。他哑声问道:“家中…可安好?” 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

刘瑜心头猛地一抽,强压下翻涌的酸楚,抱着孩子上前一步,脸上挤出笑容:“将军辛苦!家中一切安好,贤儿亦康健。” 她将怀中咿呀学语的周必贤递向马上的丈夫,“贤儿,快看看爹爹!”

周起杰俯身,伸出粗糙染血的大手,小心翼翼又带着无限渴望地,轻轻碰了碰婴孩柔嫩温热的脸颊。那温热的触感,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北地带来的刺骨寒意和战场积累的戾气。他紧绷如铁石般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及婴儿皮肤的刹那,丁玉却猛地一步抢出,单膝重重跪倒在泥尘里,头盔咚地一声砸在地上!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刀山血海也未曾低头的汉子,此刻竟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未语泪先流!

“将军!末将…末将无能!末将罪该万死啊——!” 丁玉的嘶吼带着泣血的悲怆,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瞬间撕裂了方才那一丝温情的假象!

周起杰脸上的那点暖意瞬间冻结!他猛地收回手,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死死钉在丁玉身上:“说!出了何事?!”

丁玉以头抢地,咚咚作响,额上瞬间青紫一片,血混着泥土流下:“是…是奢香夫人!马晔…马晔那狗贼!他…他…”

“他如何?!” 周起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寒意。

“他将夫人诓骗至贵阳!在…在校场之上,当着数千官兵和百姓的面…剥…剥去夫人官袍…用蘸了盐水的牛皮鞭…活活鞭笞了半个时辰!背脊…背脊都打烂了啊!关进了卫所死牢!” 丁玉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泪里挤出来的,“末将无能!未能护住夫人!末将该死!末将该死啊——!”

轰——!

仿佛九天惊雷在周起杰脑中炸开!

剥衣…鞭笞…半个时辰…背脊打烂…死牢…

每一个字都化作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眼前瞬间血红一片!北地保宁城下鏖战的血雨腥风,袍泽临死前的嘶吼,瞬间被这滔天的血仇和屈辱彻底淹没!

“马——晔——老狗!!!”

这声咆哮裹挟着冲天的杀意,震得城头旗帜哗啦乱响!城门口所有跪着的军民,都被这滔天的恨意和狂暴吓得浑身一颤,噤若寒蝉。

“擂鼓!聚将!” 周起杰的声音嘶哑破裂,如同金铁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血腥气,“毕节卫!七星卫!穿山营!即刻点兵!开仓取甲!备齐火药箭矢!老子要踏平贵阳城!活剐了马晔!救出夫人!不报此仇,我周起杰誓不为人——!”

“得令!” 周三牛、周水生等将领血灌瞳仁,瞬间跳起,拔刀怒吼,转身就要冲向军营!

“将军不可——!”

一声凄厉的哭喊,带着绝望的颤抖,猛地刺破这狂暴的杀意!

刘瑜竟是抱着孩子不顾一切地冲到了周起杰的马前!她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泪水汹涌,扑通一声,竟是抱着周必贤,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夫君!” 刘瑜仰起头,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沟壑,她将啼哭不止的周必贤高高举起,如同捧着一面绝望的盾牌,“您看看贤儿!您看看他!他才几个月大!您若此刻提兵杀向贵阳,那是攻打朝廷的都指挥使司!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啊!应天城里的刀,顷刻间就会落下来!贤儿…贤儿怎么办?畅儿怎么办?毕节卫、水西方城这数万军民怎么办?!将军!您…您是要让贤儿还没学会叫爹,就…就没了爹吗?!” 最后一句,已是泣不成声,字字泣血!

那婴儿尖锐的啼哭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周起杰被怒火烧得滚烫的神经!他高举的长刀,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刀锋反射着残阳如血的光芒,映照着他扭曲痛苦的脸庞。踏平贵阳?痛快!但后果呢?贤儿…畅儿…刘瑜…还有身后这毕节卫城…诸葛亮当年于禄水河畔强压巫王秽气、镇守山河枢盘的血色往事,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涌上心头!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守土安民的重责,与此刻焚心的血仇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将军…” 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城门洞的阴影里传来。

奢香!她不知何时已挣扎着来到此处。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她面色惨金,嘴唇干裂,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下。身上只披着一件宽大的、不合体的素色外袍,遮掩着内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奢香挣脱了侍女的搀扶,踉跄着,一步步走到周起杰的马前,走到跪地举婴的刘瑜身边。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越过周起杰滴血的刀锋,直直看向他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双眸。

然后,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在深秋凛冽的寒风中,奢香猛地抬手,用力一扯!

宽大的素色外袍滑落在地!

嘶——!

一片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的声音响起!

她背上,仅仅裹着一层薄薄的、被暗红血水和淡黄药渍浸透的细棉布!那棉布根本无法完全遮蔽!纵横交错的鞭痕如同无数条狰狞的紫黑色毒蟒,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地方凝结着黑紫色的痂!边缘溃烂红肿,有些地方还在渗着丝丝缕缕的黄水!新肉与腐肉交织,散发出浓烈的金疮药混合着血腥和淡淡溃烂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整个背脊,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那惨烈的伤痕,无声地诉说着那半个时辰炼狱般的酷刑!

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拂过她裸露的、伤痕累累的肩头。奢香的身体因剧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但她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她猛地昂起头,右耳廓后那片浅褐色的虎斑胎记,此刻因情绪激荡而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暗红!她迎着周起杰震惊、痛苦到极致的目光,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冰锥,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将军!看清楚了!这伤,这疤,不是我奢香一个人的耻辱!”

她的目光扫过城门内外所有屏息凝神的军民——那些毕节卫的士卒,那些水西、永宁的头人和百姓,那些苗人、布依人的面孔。他们的眼神中,燃烧着同样的悲愤与屈辱。

“这是马晔打在黔西北所有苗彝汉百姓脸上的烙印!是打在朝廷法度脸上的烙印!” 奢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裂帛般的决绝,“将军今日若为我一人之辱,提兵杀官造反,正中马晔下怀!他巴不得将军反!他好名正言顺地将毕节卫、将水西打成叛逆,将我们世代生息的土地,化为焦土!将我们守护的枢盘之秘,拱手让给那些心怀叵测的豺狼!”

她喘息着,巨大的痛楚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死死撑住,目光重新锁住周起杰:“将军!这伤疤,是镜子!照出的是马晔的暴虐,更是黔地民心所向!我奢香受此奇耻大辱,尚能忍!因为我知道,将军在,水西在,毕节在!西南的天,塌不下来!将军若为一己血仇,弃西南大局于不顾,弃枢盘千年之重于不顾,弃这万千信赖你的军民于不顾…那才是真正的亲痛仇快!我奢香今日所受之辱,才是真的…白费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身体一晃,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

“夫人!” 侍女惊呼着扑上扶住。

周起杰如遭雷击!高举的长刀,当啷一声,脱手坠地!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刀身犹自嗡鸣不止。他看着奢香背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疤,听着她字字泣血的控诉,再低头看着刘瑜怀中哭得声嘶力竭的周必贤…一股巨大的、无力回天的悲怆和冰寒,如同嘉陵江的浊浪,瞬间将他灭顶!满腔的怒火和杀意,在这残酷的现实和沉重的责任面前,被硬生生冻结、碾碎!

他猛地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如同孤狼泣月般的长啸!啸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不甘与痛楚!两行滚烫的热泪,终于冲破血红的眼眶,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汹涌而下!

“将军!应天!八百里加急!刘公亲笔密函!” 一骑快马如同旋风般冲破凝滞的空气,驿卒滚鞍落马,高举着一个密封的铜管,直冲周起杰而来!

周起杰猛地低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那铜管!他劈手夺过,手指因用力而颤抖,粗暴地拧开铜盖,抽出里面一卷薄薄的素笺。

熟悉的、瘦劲峻拔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恩师刘基的手书:

“起杰吾徒:

贵阳惊变,闻之心摧。马晔丧心病狂,人神共愤!然,匹夫一怒,血溅五步,非丈夫也!西南棋局,牵一发而动全局。禄水枢盘,承孔明遗志,系山川气运,守之已逾千年!此乃汝周氏血脉之重,亦为师托付之责!岂可因一时之愤,毁百年之基,陷万民于水火?切记!枢盘守千年,不争一时血!

奢香之辱,非一人之辱,乃朝廷法度之殇,西南民心之痛!此痛此辱,当诉诸天听!香可负荆入京,状纸即血衣!为师在应天,当拼却残躯,为尔等鸣冤,为西南请命!忍字头上一把刀,此刀剜心,然剜心之痛,痛不过山河破碎,枢盘蒙尘!勉之!慎之!切切!

师 刘基 手泐”

字迹略显潦草,力透纸背,显是仓促疾书。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周起杰几乎崩溃的心防上。

枢盘守千年,不争一时血…状纸即血衣…

刘基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头,又似醍醐灌顶。周起杰紧紧攥着那封薄薄的信笺,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惨白一片。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目光再次掠过奢香背上那惨不忍睹的伤疤,掠过刘瑜怀中哭得气息微弱的孩子,掠过周围无数双饱含悲愤、恐惧、期待与信赖的眼睛…

一股混杂着无尽悲凉、滔天恨意,却又被强行压下的、沉重的力量,缓缓在他胸中凝聚。他弯腰,拾起地上沾满泥污的长刀,呛啷一声,缓缓归入鞘中。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有万钧之力。

“厚葬阵亡袍泽…犒赏三军…”

海龙屯的秋雨没个停歇,顺着青石堡墙往下淌,汇入深涧,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播州宣慰使杨铿裹着厚实的狼皮大氅,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铺在虎皮交椅扶手上的舆图。图上,水西方城的位置被朱砂狠狠打了个叉,墨迹犹新。

“父亲,沙溪败兵已收拢七成,粮秣正在清点。”长子杨朝栋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厅里响起,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却也掩不住一丝疲惫。他立在阶下,青衫被潮气洇得颜色深重。

杨铿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沙溪那场败仗,折损的不止是五千精兵,更是他杨氏在黔地积攒多年的威名。水西那个奢香,竟用山洪为兵,把他杨万那支前锋冲得七零八落,简直奇耻大辱!

阶前脚步声急促,一名心腹家将浑身湿透地抢进来,顾不得行礼,声音压着兴奋:“宣慰大人!贵阳那边传来消息,马晔……马都指挥使把奢香那婆娘弄到贵阳卫所,当众剥了官袍,用蘸盐水的鞭子抽了个半死!关进死牢了!”

敲击舆图的手指猛地顿住。

杨铿倏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爆出骇人的精光,像饿狼嗅到了血腥:“当真?!”

“千真万确!消息是咱们埋在贵阳卫所的人拼死送出来的!校场上几千人看着呢!那婆娘背上打得没一块好肉,血把地都染红了!后来她耳根子上那个虎爪印子发了红光,被那些愚民当成神迹叩拜,才惊动了应天宫里那位,一道懿旨下来,马晔才没敢当场打死她!”

“好!好!好!”杨铿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一拍扶手,震得舆图簌簌作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怨毒,“苍天有眼!马晔这狗东西,总算干了件人事!奢香这贱婢,也有今天!沙溪之仇,这便算先讨回点利息!” 连日来的憋闷似乎都随着这消息宣泄出去,他胸膛剧烈起伏着,连石厅里阴冷的潮气都觉得清爽了几分。

杨朝栋眉头却紧紧锁起,忍不住上前一步:“父亲!奢香受辱,水西上下必同仇敌忾!此时幸灾乐祸,恐引火烧身!况且马晔此举,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杨铿粗暴地打断他,兴奋的红潮还留在脸上,眼神却已冷了下来,“分明是替天行道!替我播州出了口恶气!水西同仇敌忾?哼,周起杰那黄口小儿敢反吗?他敢动,就是谋逆!朝廷正好名正言顺剿了他!”

杨朝栋看着父亲被仇恨和某种膨胀的野心烧得发亮的眼睛,心直往下沉。他还想再劝,厅外却传来家将的通禀:“宣慰大人,贵阳何文渊先生求见!”

杨铿精神一振:“快请!”

何文渊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青布直裰,像个清贫的教书先生。他从容步入石厅,对阶下肃立的杨朝栋只微微颔首,便向杨铿拱手:“杨宣慰,沙溪小挫,无伤根本。胡相爷闻讯,特命在下前来,再给宣慰添一把火。”

杨铿身体微微前倾:“胡相爷有何指教?” 声音里带着热切。

何文渊目光扫过杨朝栋,见他并无退避之意,便也直言:“奢香受辱,水西震怒,周起杰更是如鲠在喉。此乃天赐良机!胡相爷的意思是,请杨宣慰再整旗鼓,联络乌撒、芒部,乃至思州田氏,合兵一处,以雷霆之势,彻底荡平水西!只要砍掉周起杰在西南最大的这条臂膀,毕节卫便是孤城一座,覆手可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具诱惑:“事成之后,水西膏腴之地,尽归播州!胡相爷更可保举杨宣慰,世镇黔北,裂土封疆,与国同休!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望宣慰切莫迟疑!”

裂土封疆!世镇黔北!

这八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杨铿的心坎上。他呼吸骤然粗重,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被这泼天的许诺烧成了灰烬。什么沙溪新败,什么朝廷猜忌,在裂土的诱惑面前,都不值一提!

“好!胡相爷快人快语!何先生放心,本宣慰……” 杨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正要拍胸脯应下。

“父亲!万万不可!” 杨朝栋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冲到阶前,声音因急切而尖锐,“这分明是驱虎吞狼,拿我播州儿郎的性命,去填应天朝堂党争的无底洞!胡惟庸与刘基斗法,为何要我们播州流尽最后一滴血?沙溪一役,多少播州好儿郎尸骨未寒?再打水西,又要填进去多少条性命?黔地苦战久矣!百姓渴望的是休养生息,是安宁!周起杰在毕节开市集、通商路,播州山里的药材、皮货也能换到盐巴、布匹,民生渐有起色!此时再启战端,是自毁长城啊父亲!”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父亲三思!莫要成为别人手中的刀!播州的根基,在民心,不在那虚无缥缈的裂土许诺啊!”

石厅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雨打石檐的单调声响。

杨铿脸上的激动和狂喜一点一点褪去,被一种极致的阴冷取代。他看着阶下跪伏的长子,这个他一向寄予厚望、饱读诗书、常怀仁心的儿子,此刻在他眼中,却只剩下懦弱和忤逆。

“民心?”杨铿的声音像淬了冰,“没有地盘,没有兵马,没有朝廷的倚重,民心算个屁!妇人之仁!周起杰他开市集,是想吸干播州的血!他通商路,是想扼住播州的咽喉!你懂什么?!”他越说越怒,抓起手边一个粗陶茶盏,狠狠掼在杨朝栋身前!

“啪嚓!”

茶盏在青石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溅了杨朝栋半身。碎瓷片甚至在他额角划开一道细小的血口。

“滚出去!”杨铿指着厅门,手指因暴怒而颤抖,“再多说一句动摇军心的话,休怪我军法无情!播州是我杨铿的播州!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杨朝栋身体剧烈一震,缓缓抬起头,额角的血混着茶水蜿蜒流下,滑过年轻却已布满痛楚和失望的脸颊。他看着暴怒的父亲,那眼神陌生得让他心寒。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他默默起身,对着杨铿深深一揖,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出了阴冷潮湿的石厅。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无比萧索。

何文渊冷眼旁观着这场父子反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在杨朝栋身影消失后,才慢悠悠地对杨铿道:“宣慰大人虎威。少宣慰年轻,一时被虚妄仁心蒙蔽,也是常情。大事要紧。”

杨铿胸膛起伏,努力平复着怒气,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而坚定:“何先生说的是!大事要紧!请转告胡相爷,播州愿为前驱!本宣慰即刻点兵,联络各方,誓要踏平水西!”

何文渊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胡相爷静候佳音。”

毕节卫指挥使司后衙的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深秋的寒气,却隔不断空气中弥漫的压抑和浓烈的药味。烛火跳动,在周起杰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坐在太师椅中,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张绷紧的硬弓。嘉陵江畔的血火硝烟似乎还黏附在他身上,洗刷不去,此刻又被更沉重的怒火炙烤着。

奢香侧卧在书房内间的软榻上,背对着外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刘瑜坐在榻边矮凳上,正小心翼翼地揭开她背上敷药的棉纱。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让奢香的身体难以抑制地绷紧、颤抖,牙关紧咬,却硬是没发出一丝呻吟。那纵横交错的鞭痕,紫黑肿胀,皮开肉绽,深的地方翻着惨白的筋肉,边缘溃烂,渗着浑浊的黄水,狰狞地盘踞在曾经光洁的背脊上。浓烈的金疮药味混合着血腥和一丝腐败的气息,刺得人鼻腔发酸。

丁玉、周三牛、李春喜、周水生等将领屏息垂手立在书案前,个个脸色铁青,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刘瑜换药时棉纱与伤口粘连又被撕开的细微声响。

“马晔老狗……”周三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周起杰猛地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他目光死死盯着内间软榻上那个微微颤抖的、承受着巨大痛苦的背影,眼神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那每一道鞭痕,都像是抽在他自己的心上。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硬木里。

“举兵贵阳,形同谋逆。”周起杰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石在摩擦,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杀气,“应天的刀,悬在头上。”

丁玉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将军!明着打马晔是造反,但马晔能怂恿杨铿以土司私仇的名义打水西,皇上那边‘留中’(默许),这盘棋,我们也能下!”

他手指用力点在地图上的播州位置:“沙溪那笔血债,奢香夫人这身伤,根子都在杨铿这老贼身上!水西宣慰使奢香,永宁宣抚使奢禄,他们两家联合起来,找播州杨铿报沙溪之仇、雪夫人受辱之恨!这是土司之间的世仇私怨,天经地义!毕节卫,是朝廷的卫所,自然‘不便’插手,只能居中调停,维持地方安稳!”

他顿了顿,看着周起杰眼中骤然凝聚的寒光,加重了语气:“但这口气,黔西北周家,咽不下!毕节卫的兵,不能动,可七星卫……是夫人(奢香)的私兵!是永宁奢禄老宣抚的护寨队!他们‘自愿’为自家主母、为自家女儿讨还血债,披甲执锐,杀向播州!谁又能说个不字?!”

书房里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粗重的吸气声。周三牛、李春喜等人眼中瞬间燃起熊熊火焰,那是复仇的火焰!

周起杰的目光缓缓从奢香血迹斑斑的脊背,移到丁玉脸上,再扫过众将燃着怒火的眼睛。他紧抿的嘴角,终于扯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刀锋般的锐利和决绝。

“好一个‘世仇私怨’!”周起杰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丁玉,此计可行!但要动刀兵,先固根本!乌撒、芒部那群墙头草,上次沙溪之战就蠢蠢欲动,这次奢香受辱,他们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不把他们钉死,大军一动,后院必起火!”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投在墙壁上,宛如一尊即将出征的杀神:“传我军令!”

“丁玉!”

“末将在!”

“持我贵州都指挥同知令牌,即刻快马前往乌撒卫!以‘慰抚沙溪战后诸部、共商冬防’为名,召实卜、安的、实恭前来毕节!告诉他们,本官有朝廷新拨的盐引、茶引要议!” 周起杰语速快而冷,“把他们‘请’到驿馆,好生‘款待’,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敢有异动,”他眼中寒芒一闪,“就地格杀!”

“末将领命!”丁玉抱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脚步带风。

“周水生!”

“末将在!”

“你带一队精骑,持同样令牌,去芒部!召奢弟、陇茂、陇举来!就说毕节新市开张,有大利可图,请他们来共襄盛举!同样,‘请’进驿馆!若那陇举敢聒噪……”周起杰没说完,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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