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烟尘渐起(2/2)
“末将明白!定让那小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周水生狞笑一声,领命而去。
“李春喜!”
“末将在!”
“卫城四门,即刻起增派双岗!弓弩上弦!城中宵禁提前!所有生面孔,严加盘查!各仓库、匠营、火药局,你的人给我钉死了!出一丝纰漏,提头来见!”
“得令!”李春喜肃然抱拳,眼中精光四射。
“周三牛!”
“末将在!”周三牛早已按捺不住,声如洪钟。
“点齐七星卫!披甲!备马!擦亮你们的刀!随时听候调遣!”
“喏!”周三牛兴奋地低吼一声,像头闻到血腥味的豹子,旋风般冲了出去。
命令如疾风骤雨般下达,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周起杰最后看向内间,刘瑜已重新为奢香包扎好,轻轻为她盖上锦被。奢香微微偏过头,苍白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穿过珠帘,与周起杰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无需言语,刻骨的恨意与决绝的意志,已了然于胸。
周起杰走到榻边,俯视着奢香,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身伤,这口血,播州杨铿,得用命来偿。你安心养着,水西的兵,我替你带出去。”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用杨氏的血,洗刷你的耻辱。”
奢香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淬火般的冰冷和复仇的烈焰。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从干裂的唇间挤出一个字:“……杀。”
周起杰直起身,目光转向刘瑜:“后方,交给你了。”
刘瑜用力点头,眼中虽有忧色,却更多是磐石般的镇定:“放心。毕节在,家就在。”
周起杰不再多言,转身,抓起挂在架上的佩刀。冰冷的刀鞘入手,一股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他大步走出书房,厚重的门扉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间的药味和血腥,只留下深秋寒夜肃杀的空气。他翻身上马,在亲兵簇拥下,直奔灯火通明的军营。那里,复仇的刀锋已经出鞘。
三日后的清晨,薄雾笼罩着赤水河谷。水汽浓重,打湿了战马的鬃毛和士兵冰冷的甲胄。
奢禄一身永宁宣抚使的深色官袍,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立于河谷东侧的高坡。他望着坡下肃杀的军阵,苍老的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复杂。一面巨大的“永宁宣抚使司”纛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坡下,是沉默的钢铁洪流。永宁的藤牌兵、水西的“虎威营”精锐,以及最核心的、装备最为精良彪悍的七星卫,共同组成了这支复仇联军。刀枪如林,反射着穿透薄雾的惨淡天光,肃杀之气让河谷中的风都仿佛凝滞了。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皮革、汗水和一种大战将至的紧绷气息。
周起杰一身玄色鱼鳞细甲,外罩猩红战袍,策马立于联军阵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坡下的军阵,也扫过坡上老丈人奢禄复杂的脸庞。
奢禄策马缓缓下坡,来到周起杰身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起杰,兵……我带出来了。旗号,也打的是我永宁和水西的私仇。” 他看了一眼周起杰身后那面代表着周家核心武力的“七星”战旗,欲言又止。
周起杰自然明白老丈人的忧虑。他微微侧首,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千钧之力:“岳父大人放心。此战,只为讨还血债,只打播州杨氏。毕节卫的旗号,一兵一卒,都不会出现在播州地界。朝廷若问,便是永宁、水西不堪播州屡次欺凌,为保境安民,不得已而兴兵复仇。我周起杰,只是奉上命调停边衅的朝廷命官,此刻,正坐镇毕节,弹压地方,安抚各部土司。”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就像当初皇上‘留中’马晔怂恿杨铿攻打水西一样。”
奢禄看着他年轻却已深谙权谋、杀伐决断的女婿,心中百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罢了……望你……旗开得胜,速战速决。这战火……终究是百姓受苦。” 他调转马头,带着亲随,缓缓退回了高坡之上。他的任务,是坐镇后方,提供粮秣,并在这面“复仇”的大旗被戳破之前,稳住永宁和水西的根基。
周起杰不再看奢禄。他猛地一勒马缰,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他高举手中长刀,刀锋在薄雾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永宁、水西的儿郎们!” 周起杰的声音如同滚雷,在河谷中隆隆炸响,压过了风声和水声,“播州杨铿!背信弃义!屡犯我境!沙溪一战,屠我袍泽!更勾结宵小,构陷我水西之主,致其身受奇耻,血染公堂!此仇不共戴天!此恨血海难消!”
他刀锋直指播州方向,杀气冲霄而起:“今日!不为攻城掠地!只为血债血偿!以牙还牙,以血洗血!用杨氏父子的头颅,祭奠我沙溪英魂!用播州军的血,洗刷我主母之辱!杀——!”
“杀——!!!”
“杀——!!!”
“杀——!!!”
积压了太久的怒火和屈辱,如同压抑的火山,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河谷中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刀枪齐举,寒光刺破薄雾!永宁的藤牌兵以刀背猛击藤盾,发出沉闷如雷的战鼓之声;水西的“虎威营”战士发出野性的战嚎;七星卫的将士则沉默地催动战马,如钢铁洪流般率先启动!整个赤水河谷,瞬间被冲天的杀意和复仇的咆哮所淹没!
铁蹄踏碎河谷的碎石,卷起漫天烟尘。猩红的“七星”战旗和“永宁”、“水西”的纛旗在凛冽的秋风中狂舞,引领着这支燃烧着复仇烈焰的洪流,朝着播州海龙屯的方向,汹涌而去!
就在赤水河谷战鼓擂响,杀声震天之际,数千里之外的南京城,笼罩在深秋的肃杀之中。谨身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殿外的寒意。
朱元璋刚批阅完一摞奏章,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侍立一旁的太监小心地奉上一盏热参茶。他端起来,刚啜了一口,秉笔太监便又轻手轻脚地呈上一份新的奏报,封皮上赫然标注着“西南六百里加急”。
朱元璋放下茶盏,展开奏报。目光扫过,眉头先是习惯性地蹙起,核心内容却是永宁宣抚使奢禄与水西宣慰使奢香的联名“泣血陈情”。洋洋洒洒,历数播州宣慰使杨铿如何背信弃义,先袭沙溪,焚毁水西粮仓,屠戮甚众;更如何暗中构陷,致使水西之主奢香在贵阳卫所蒙受剥袍鞭笞之奇耻大辱,重伤垂危!字字泣血,声声控诉。最后言道,永宁与水西不堪屡受欺凌,为报血海深仇,为雪主母之辱,已尽起本部之兵,与播州杨氏势不两立!恳请朝廷明鉴,主持公道云云。
“哼。”朱元璋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将奏报随手搁在御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殿内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目光深沉,望着跳跃的烛火,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看到了那黔山深处即将燃起的血火。
太监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知道了。留中。”
“是。”太监躬身领命,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注定不会被批复的奏报,退到一旁。
洪武九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应天城谨身殿的地龙烧得正旺,朱元璋刚用朱笔在一份工部呈报的凤阳皇陵修缮章程上批了“准”,笔锋未干,又取过一份贵州都司转呈的奏报。上面详述永宁、水西与播州因“世仇私怨”激战,经贵州卫指挥司“调停”,杨氏割让打鼓新场以北枫香等十二寨、赔银五万两,现已“和解”。皇帝目光在那“五万两”与“十二寨”上顿了片刻,嘴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提笔批了“知道了”,随手将奏章压在一摞关于北边军屯事务的文牍下。暖阁炭火噼啪,窗外的春寒料峭似乎被彻底隔绝。
数千里外的毕节卫小龙塘老宅,早春的寒气依然刺骨。奢香褪下中衣,背对铜镜。镜中映出的脊背,纵横交错的鞭痕已收了口,却如无数条狰狞的紫褐色藤蔓盘虬凸起,在苍白的肌肤上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她指尖轻轻拂过一道最深的疤痕,从肩胛骨斜贯至腰际,触感粗粝僵硬,带着细微的麻痒。三个月的汤药将养,金疮药日夜敷贴,皮肉算是长拢了,可每逢阴雨天,那骨头缝里透出的钝痛,依旧如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贵阳校场上的奇耻大辱。
“夫人,”侍女捧着熨烫平整的朱红官袍进来,声音放得极轻,“将军和大夫人到了。”
奢香敛起眼中寒芒,迅速披上中衣,系好衣带。转身时,面上已是一片沉静的水西女主威仪。周起杰与刘瑜相携而入,带进一身室外的清寒气息。周起杰玄色常服,腰间悬着那枚温润的黄玉髓印,目光落在奢香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关切。刘瑜则是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怀中抱着裹在杏黄锦缎里的周必贤,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抵着腮边。
“伤处…可还疼?”周起杰开口,声音低沉。
奢香摇头,径自展开双臂,让侍女为她穿上那象征着水西宣慰使身份的朱红官袍。锦缎摩擦过伤痕,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她眉头都未皱一下。“皮外伤,早无碍了。筋骨里的寒气,到了南京城,自有应天的日头晒透。”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袍服加身,金带束腰,那身朱红衬得她苍白的脸有了几分血色,也掩去了伤痕带来的脆弱,只余下土司女主不容侵犯的凛然。她走到刘瑜身边,低头看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周必畅,冰冷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
“明日就走?”刘瑜问,将孩子递向奢香。
奢香小心地接过,动作略显僵硬,却稳稳托住。小小的必畅在她臂弯里动了动,依旧酣睡。她低头凝视片刻,才道:“嗯。春汛未至,沅水好行船。早一日进京,早一日剖白冤屈,也早一日…断了某些人借题发挥的念想。”她抬眼,目光扫过周起杰,“夫君你身负守土之责,毕节卫离不开你。此去南京,由父亲(奢禄)带虎威营岩桑、岩峰兄弟护送足矣。你的旗号,不必出现在进京路上。”
周起杰下颌线绷紧。他何尝不想亲赴应天,为奢香击鼓鸣冤,亲手将马晔那老狗撕碎。但奢香说得对。他是朝廷的贵州指挥使(注意:马晔是都指挥使),是钉在黔西北的一颗钉子。擅离职守,奔赴南京为一个土司告状?这本身就会成为政敌攻讦的铁证,坐实“跋扈”、“勾结”的罪名。他上前一步,大手覆在奢香抱着孩子的手背上,粗糙的掌心带着征战磨砺出的厚茧和暖意。
“岩桑、岩峰是虎威营顶尖的好手,有他们在,我放心。”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记住,你的状纸,不只是水西的血泪,更是打给朝廷看的一记响鞭!分寸火候,恩师(刘基)在京中自会把握。你只管…把这天捅破!”
奢香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力量和他话语里的决绝,迎上他燃烧着压抑怒火的目光,重重一点头:“好。”
入夜,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黔地初春入骨的湿寒。这是奢香伤愈后,亦是周起杰自播州凯旋后,三人第一次同处一室。没有多余的言语,白日里的威仪与筹谋尽数卸下,只余下乱世烽烟里偷得的一隅温存与无声的抚慰。
刘瑜细心地为奢香解开繁复的官袍系带,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背上凸起的疤痕,动作微微一滞。奢香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刘瑜眼中掠过痛色,却未多言,只将褪下的朱红外袍仔细叠好,放在一旁。她自己也卸了钗环,只着素白中衣,乌发如瀑披散。
周起杰吹熄了最后一盏灯烛,室内陷入一片暖融的黑暗,唯有炭盆里透出的暗红微光,勾勒着模糊的轮廓。他走向床榻,厚实的手掌带着征战归来的粗粝与灼热,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力道,却又在触及奢香伤痕累累的背脊时,化为小心翼翼的流连。那掌心下的凹凸起伏,是刻在他心头的烙印。黑暗中,他的呼吸沉重起来,吻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奢香颈后,带着压抑了太久的血性与怜惜,也落在刘瑜微凉的唇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珍重与愧疚。
奢香闭上眼,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与那滚烫的抚慰交织在一起,是屈辱与救赎的奇异混合。她仰起头,喉间逸出一声破碎的低吟,仿佛要将这三个月的隐忍、贵阳校场的冰冷鞭挞、播州城下的血火硝烟,都在这黑暗的温存中尽数倾泻。她反手抓住周起杰结实的手臂,指甲深深嵌入,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又像战士握紧复仇的刀柄。
刘瑜温顺地依偎在另一侧,感受着这难得的、沉重的、带着血腥余温的团聚。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奢香紧抓周起杰手臂的手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三个人的气息在黑暗中交缠、碰撞、最终交融,如同三条在惊涛骇浪中相互依偎的船。远征归来的将军,以最原始也最激烈的方式,宣告着他的回归,也安抚着伤痕累累的爱侣,更在这短暂的喘息中,汲取着继续前行的力量。沉重的木床在黑暗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混合着压抑的喘息与低吟,如同黔西北大地在重压下发出的呻吟,最终归于一片带着疲惫与某种奇异安宁的寂静。窗外,早春的夜风掠过檐角,呜咽着远去。
翌日清晨,小龙塘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浓雾中。寨墙、屋檐、刚刚抽出嫩芽的树梢,都浸润在湿漉漉的水汽里,空气清冽微寒。寨门早已大开,数十名虎威营精骑肃立两侧,人披轻甲,马衔枚,岩桑、岩峰兄弟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铁塔,护在一辆青幔马车旁。奢禄一身水西将领的劲装,按刀立于车辕前,面色沉凝。
周起杰、刘瑜并立于寨门前送行。奢香已换下昨夜的红袍,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防寒的深青色斗篷,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她脸上看不出多少离别的愁绪,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
“药,每日一剂,不可间断。”刘瑜将一个小巧的紫檀木药盒塞进奢香手中,低声叮嘱,“安神止痛的方子在里面。南京湿冷,夜里用热水袋敷一敷伤处。”
奢香接过药盒,入手温润,点点头:“放心。”她目光转向周起杰,千言万语,只凝成一句:“夫君…妾身走了。”
周起杰深深看她一眼,所有的不舍、担忧、嘱托,都化在这沉沉一瞥中。他用力一点头,声音斩钉截铁:“等你回来!” 他抬手,用力一挥。
奢禄低喝一声:“起行!”
马车辚辚,精骑簇拥,一行人马很快便没入小龙塘外浓得化不开的晨雾之中,只留下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湿土的辘辘声。周起杰伫立在寨门口,望着那片吞噬了车马的茫茫白雾,久久未动。刘瑜抱着必畅,轻轻依偎在他身侧,低声道:“她带着黔西北的血泪和生机去的,定能…讨回公道。”
队伍离开小龙塘,沿古驿道向东北而行,穿行于黔地莽莽苍苍的群山之间。初春时节,山野间已有点点新绿点缀于苍黑的山岩与枯黄的草甸之上,但寒意依旧料峭,尤其进入苗岭深处,山风卷过密林,带着刺骨的湿冷。
这日午后,队伍行至一处险峻峡谷。驿道在陡峭的山壁上凿出,仅容一车通行,左侧是深不见底的幽涧,涧水奔腾咆哮,声如闷雷。右侧则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古木参天,藤蔓虬结,光线昏暗。岩桑策马走在最前探路,岩峰则紧贴着奢香的马车,警惕地扫视着上方浓密的树冠和嶙峋的怪石。奢禄在队伍中段压阵。
突然,前方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那咆哮声震得林间宿鸟惊飞,树叶簌簌落下,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和母兽护崽的疯狂!
“戒备!”奢禄厉声高喝,同时勒住马缰。整个队伍瞬间绷紧,护卫们“锵啷”一声拔出腰刀,弓弩手迅速搭箭上弦,警惕地指向声音来源的密林方向。
岩桑已从前方策马奔回,脸色凝重:“夫人!是虎啸!”
话音未落,密林边缘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头体型硕大的雌虎猛地撞开荆棘,蹒跚着冲到了驿道边缘!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头发紧。这头母虎显然正值壮年,黄黑相间的皮毛本应油光水滑,此刻却沾满了污泥和暗红的血痂,左后腿被一个锈迹斑斑的巨大捕兽夹死死咬住!精钢打造的锯齿深深嵌入皮肉,几乎咬碎了腿骨,鲜血顺着铁夹边缘不断滴落,在冰冷的山石上洇开刺目的红。它腹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琥珀色的兽瞳因剧痛和极度的疲惫而布满血丝,眼神却依旧凶悍,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类队伍,发出威胁的低吼,露出森白的獠牙。
然而,最令人震撼的并非它自身的惨状。它口中,竟死死叼着一只同样沾满血污、还在微弱挣扎的虎崽!那小东西不过猫儿大小,眼睛都未完全睁开,发出细弱得如同呜咽般的叫声。
雌虎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它拖着沉重的捕兽夹和伤腿,每挪动一步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可怕声响和喷涌的鲜血。它试图将幼崽护在身下,但摇晃的身躯根本无法站稳。它看看深不见底的幽涧,又看看眼前刀枪出鞘、杀气腾腾的人类,那充满野性与母性的兽瞳里,竟流露出一丝近乎人性的绝望与哀求。
就在这时,一直端坐车中的奢香猛地掀开车帘。她耳廓后那片浅褐色的虎斑胎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晰而灼热的悸动!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与那濒死母虎的痛苦和幼崽的哀鸣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她推开车门,不顾护卫的阻拦,径直跳下马车,一步步走向那头拦在路中央、气息奄奄却依旧护崽的雌虎。
“香儿小心!”奢禄惊得就要上前。
奢香抬手止住父亲。她目光沉静,毫无惧色地迎上雌虎充满警告和痛苦的眼神,在距离它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斗篷在凛冽的山风中微微飘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雌虎的咆哮变成了痛苦的低呜,它死死盯着奢香,又看看口中叼着的幼崽。就在众人以为它要拼死一搏时,它眼中那最后一点凶光骤然熄灭,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哀与决绝。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哀鸣,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走到奢香面前,将那团小小的、沾满母亲血污的虎崽,轻轻放下!然后那庞大的雌虎身躯轰然倒塌,如同山崩!它沉重的头颅砸在冰冷的山石上,琥珀色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被人类接住的孩子,缓缓阖上,再无声息。只有那条被铁夹咬碎的后腿,还在神经性地微微抽搐。
整个峡谷一片死寂,只有涧水奔腾的轰鸣和山风掠过林梢的呜咽。护卫们举着刀,握着弓,却都僵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奢香抱着怀中瑟瑟发抖、细声呜咽的虎崽,感受着它微弱的心跳和温热的躯体。她耳后的胎记依旧微微发烫。她低头看着地上雌虎渐渐冰冷的庞大身躯,又看看怀中这失去母亲的幼小生灵,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宿命般的沉重感攫住了她。
“取工具来,把这铁夹卸了。”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寻个向阳的坡地,把它…好生安葬。”
护卫们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沉重的捕兽夹从虎尸上卸下。岩桑带人在附近寻了处干燥背风的土坡,挖了深坑。奢香亲手将雌虎的尸身推入坑中,覆上泥土。没有立碑,只移来几块大石作为标记。
“从今往后,你就叫‘斑奴’。”奢香低头,用指腹轻轻拂去幼虎口鼻间的血污,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小虎崽似乎感受到一丝暖意,伸出粉嫩的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她的手指。她解下自己的斗篷,将这小东西仔细裹好,抱回车上,放入一个铺了软布的藤筐里。
队伍再次启程,气氛却更加凝重。那母虎临死托孤的悲壮,如同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奢香坐在摇晃的车厢里,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藤筐边缘。筐内,小斑奴蜷缩在温暖的斗篷里,发出细微的鼾声。她耳后的胎记,那灼热感渐渐褪去,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温热。这温热,连着怀中这懵懂的幼兽,也连着水西方城,连着毕节卫,连着身后这片多灾多难却又生生不息的土地。
又行数日,队伍已深入苗疆腹地。山势愈发险峻,驿道也更加崎岖难行。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令人不安的焦糊气味。起初很淡,随着深入一道狭窄的山谷,那气味陡然变得浓烈刺鼻,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奢禄勒住马,鼻子用力嗅了嗅,脸色骤变:“有血腥!还有…烧焦的味道!前面不对劲!岩桑,带几个人,前出探路!其他人,结阵戒备!”
奢香也推开车窗,浓烈的焦糊和血腥味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她眉头紧锁,望向山谷深处。不多时,岩桑派回一名骑手,那年轻的水西兵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夫…夫人!前面…前面整个寨子…全没了!烧…烧光了!到处都是…死人!”
奢香心头猛地一沉:“走!”
队伍加快速度,转过一个山坳。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如坠冰窟!
一片焦土!曾经依山而建的苗寨,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扭曲着指向阴霾的天空,未燃尽的茅草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破碎的陶罐、烧变形的铁器、焦炭般的木头散落一地。空气中那股浓烈的焦糊味、皮肉烧焦的恶臭、以及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成一种地狱般的气息,狠狠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
没有哭声,没有呼喊,只有一片死寂。死寂中,几只黑鸦扑棱着翅膀,从焦黑的屋架上飞起,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呱呱”声。
奢香走下马车,踩着滚烫的灰烬和瓦砾,一步步走进这片人间地狱。岩峰紧紧护卫在她身侧,手握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奢禄则指挥部分护卫散开警戒,其余人开始搜索是否还有幸存者。
触目所及,皆是惨状。一具具焦黑蜷缩的尸体散布在废墟间,有些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一处倒塌的土墙下,压着半截烧焦的孩童手臂,小小的手指蜷曲着。一处水井旁,倒伏着几具身首分离的青壮尸体,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寨子中心的空地上,一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灰烬里,隐约可见扭曲的人形轮廓。
奢香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她走过一处处废墟,目光扫过那些无声控诉着暴行的惨状。耳廓后那片胎记,再次传来清晰而灼热的悸动,比上次在苗岭遇虎时更加剧烈,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愤怒,如同冰冷的岩浆,在她胸腔里奔涌。
她走到一处相对完好的灶屋残骸前。土灶塌了一半,灶膛里积满了灰烬。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堆厚厚的灰烬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奢香的心猛地一跳。她不顾岩峰的劝阻,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冰冷的灰烬。灰烬下,赫然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三四岁的苗家小女孩。她浑身沾满了黑灰,小脸脏污得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双空洞得可怕的眼睛。那眼睛大而无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只剩下无边的死寂和麻木。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同样肮脏破烂的、用碎布头缝制的布娃娃。娃娃的一条胳膊已经不见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奢香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耳后的灼热感瞬间达到了,带着一种尖锐的刺痛!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御寒的查尔瓦(彝族长披风),不顾那孩子满身的灰烬和污秽,用厚实的羊毛毡将她连同那个破布娃娃一起,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小女孩的身体冰凉僵硬,在她怀里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死死抱着那个破娃娃,空洞的眼睛望着虚无。奢香感受着怀中这轻飘飘的重量和刺骨的冰冷,又低头看了看她脏污的小脸,一种巨大的悲悯和难以抑制的愤怒几乎将她淹没。她想起毕节卫城里,刘瑜怀中那个同样年纪、粉雕玉琢、被呵护得无微不至的必贤何必畅。
她抬起头,对跟上来的奢禄道:“她叫周安洛。找些干净的衣物,生火,煮点热米汤来。”语气不容置疑。奢禄看着女儿怀中那毫无生气的孩子,再看看这片修罗场般的焦土,眼中也充满了震惊与悲愤。他立刻吩咐下去:“快!按夫人说的做!找衣服!生火煮汤!”
很快,篝火在废墟旁的空地上燃起。奢香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用温水浸湿布巾,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安洛脸上的污垢。随着污垢褪去,露出一张清秀却毫无血色的小脸,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空洞,仿佛灵魂已被这片焦土吞噬。热米汤煮好了,奢香用小木勺一点点喂到她嘴边。安洛机械地张着嘴,吞咽着,眼神却依旧茫然地望着前方,小手始终死死攥着那个破布娃娃。
奢香将安洛抱得更紧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上的寒意。她低头看着怀中这失魂落魄的小小生命,又看了看不远处藤筐里熟睡的小斑奴。一个失去了母亲,被仇敌收养;一个失去了家园和亲人,在灰烬中被掘出。这乱世微末的慈悲,如同废墟中残存的火星,微弱,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夜幕降临,队伍在远离那片焦土的一处废弃驿站歇脚。驿站破败不堪,勉强能遮风。护卫们清理出几间相对完好的屋子,燃起篝火驱散寒意。
奢香所在的房间内,阿萝已经铺好了简陋的床铺。周安洛被清洗干净,换上了一身护卫们凑出来的、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粗布衣服,依旧紧紧抱着那个破布娃娃,蜷缩在奢香身边,沉沉睡去。只是即使在睡梦中,她小小的眉头也紧锁着,身体偶尔会惊悸般地抽动一下。藤筐放在床边,小斑奴在里面发出细微的鼾声。
奢香没有睡意。她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黯淡星光,凝视着安洛惊悸不安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小女孩紧锁的眉头,试图抚平那深刻的恐惧。指尖触碰到安洛冰凉的小脸,耳后那片胎记似乎又传来一丝微弱的余温,仿佛在无声地呼应着这苦命孩子的悲苦。
窗外的山风呼啸着,如同无数冤魂在呜咽。怀中孤女细微的呼吸,藤筐里幼虎的鼾声,身后万千水西、永宁乃至整个黔西北被压迫百姓沉甸甸的期盼,还有沅水那即将面对的滔天风浪与南京城阙森严的重重宫门……所有的一切,都沉沉压在她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