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奢香来了(2/2)
沉重的殿门再次缓缓开启,天光涌入,却驱不散殿内那沉甸甸的余韵。文武百官如同潮水般,沉默而有序地退出这帝国权力的中心。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深藏不露。刘基随着人流走出奉天殿,站在高高的丹墀之上。四月的风吹过皇城,带着一丝暖意,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抹深沉的凝重。他抬眼望向西南的天际,那里铅云低垂。马晔虽除,然西南那盘大棋,淮西的恨意,胡惟庸的权柄,还有那深藏于禄水河底的秘密……前路依旧山重水复。
他轻轻掸了掸绯红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步履沉稳地走下丹墀,身影融入散朝的人流之中。
洪武九年四月,南京城的梅子熟了。连绵的阴雨把青石板路泡得发亮,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甜腻的香气,也搅动着看不见的漩涡。奉天殿上那声“马晔当诛”的惊雷余威尚在,暗处的蛇鼠却已悄然出洞。
秦淮河畔一处僻静的茶楼雅间,窗户只开了窄窄一条缝。兵科给事中张明远,一个面皮白净、眼神游移的中年文官,用指尖蘸着茶水,在乌木桌面上飞快地划拉着:“……刘伯温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周起杰拥兵黔西北,奢香又刚得了圣眷……这三人勾连起来,西南半壁,怕是要姓刘了!”他对面坐着个富商打扮的胖子,耳朵上却缀着颗不合时宜的金珠,那是宫里内侍的标记。胖子眯着眼,手指捻着一串油亮的蜜蜡佛珠,声音压得极低:“宫里头的贵人也忧心这个。马都指是跋扈了些,可到底是自家人。那姓周的蛮军汉,还有那挨了鞭子的女蛮,谁知道心里揣着什么主意?得让万岁爷知道,西南不稳,根子不在马都指,而在有人想当土皇帝!”
流言如同梅雨时节墙根下疯长的霉斑,悄无声息地蔓延。不过三两日,“黔地周家私蓄甲兵、图谋不轨”、“刘伯温遥制西南、结党营私”的阴私话,便钻进了六部衙门的茶房,混入了勋贵府邸的夜宴,甚至隐隐约约飘到了通政司值房的小太监耳朵里。有人往诚意伯府门缝里塞了匿名揭帖,血淋淋画着一把刀架在龙椅上,旁边潦草写着“西南刀锋向金陵”。更有沉不住气的马晔旧部,揣着金珠美玉,试图叩开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公公外宅的门,只求“在万岁爷跟前递句话”。
紫禁城的红墙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森严。西六宫深处,坤宁宫的药香混着沉水香,氤氲不散。马皇后斜倚在铺了软缎的贵妃榻上,脸色有些苍白,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用红绳系着、边缘已磨得光滑的旧银铃。这铃铛样式古朴,非宫中之物。
“娘娘,贵州宣慰使奢香奉召候见。”掌事秦尚宫轻声禀报。
“宣。”马皇后的声音带着久病的微哑,目光却清亮。
奢香进来了。她换下了那身撕裂的深朱官袍,穿着一件素雅的靛蓝色右衽交领长衫,滚着细密的云纹边,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步履已稳,眼神沉静如水。她依礼深深下拜:“臣妾奢香,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起来吧,赐座。”马皇后抬了抬手,目光落在奢香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走近些,让哀家瞧瞧。”
奢香依言上前几步,垂手侍立。
马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下移,落在她肩背的位置,仿佛能穿透那层靛蓝的布料,看到底下狰狞的鞭痕。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榻边小几上那枚旧银铃:“这铃铛,是你母亲奢蔺氏当年所赠。哀家那时……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随父兄行商遇险,流落黔地,饥寒交迫,幸得你母亲援手,赠粮赠药,临别时给了我这枚银铃,说若他日有难,或可凭此物相寻。”她的手指抚过银铃冰凉的表面,语气带着追忆的温和,“西南路远,哀家回京后,便再未见过她。前几日听人提起,才知她已故去……她养了个好女儿。”
奢香眼中掠过一丝波澜,再次深深下拜:“臣妾代亡母,谢娘娘挂怀。母亲生前……常提起一位落难的汉家姐姐,说姐姐眼神清亮,心志坚韧,必非池中之物。臣妾万不敢想,竟是娘娘凤驾。”
“故人已逝,唯余此铃。”马皇后将银铃轻轻放回锦盒,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说说吧,西南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哀家听闻,你们夫妻三人,在那边做了不少事?还有那马晔……他究竟如何?”
“娘娘垂询,臣妾不敢隐瞒。”奢香坐直了身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山涧溪流,将黔西北的风云画卷徐徐展开。
从至正十八年“青田三辞”,师徒二人应朱元璋之召出山;讲龙湾献策、鄱阳火攻、北伐破元大都,周起杰于血火中成长为大明将星;讲洪武元年刘伯温,携周起杰、刘瑜(刘基女)再入黔地“斩龙护盘”;讲在永宁初遇降生时天有异象、被老毕摩视为“白虎星君”托生的自己;讲霭翠强娶不成,水西大军压境,周起杰如何于小龙塘设伏,几乎全歼霭翠精锐,更得傅友德大军相助,踏破水西方城,自己于碉楼中手刃霭翠;讲霭翠败亡后,刘瑜向父亲奢禄与夫君周起杰献策,由自己承袭水西宣慰使,与周起杰为平妻,以“双钥合璧”之策,联结永宁、水西、毕节三地;讲周起杰整军经武,筑毕节坚城;讲刘瑜兴文教、开蚕桑、建书院、立市集章程;讲自己执掌水西马政,在野马川设养马场,驯养乌蒙良驹贡献朝廷;讲拱拢坪大败乌撒,迫其割让野马川以东草场,实控乌撒……
烛火摇曳,将奢香沉静的面容映在殿内光滑的金砖上。她语调平稳,无刻意渲染,只将一桩桩一件件关乎黔地存亡、百姓生计的大事娓娓道来。当讲到洪武八年马晔抵黔后的所作所为时,她眼中终于燃起冰冷的火焰:
“马晔视黔地为私产,以稽查私盐为名,肆意扣押盐商、毁货辱兵;强闯野马川养马场意图夺权,遭臣妾部属阻拦后怀恨在心;更暗中勾结思州田弘、播州杨铿,许以重利,欲合兵图谋水西、毕节!其构陷臣妾勾结麓川,以此为借口诓骗臣妾至贵阳卫所……”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剥衣鞭挞,非为惩处,只为激怒水西,逼我夫君周起杰兴兵造反!他等的,就是西南大乱,好坐收渔利,甚至……嫁祸刘伯温大人与我夫君,污以谋逆!当讲到是皇后的懿旨到了行刑现场才让马晔放过自己时,奢香忍不住声泪俱下,再次跪拜,叩谢娘娘的救命之恩------”
殿内死寂。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沉水香的气息变得滞重。秦尚宫侍立一旁,呼吸都放轻了,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忍。
马皇后放在锦被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她看着奢香,仿佛透过她沉静的外表,看到了贵阳校场上那刺骨的寒风、呼啸的皮鞭、飞溅的血珠和数千道冰冷或麻木的目光。她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转过身去。”
奢香背对着凤榻,抬起手,缓缓解开了靛蓝长衫右肩的系带。衣衫无声滑落,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然后,她解开了中衣后颈的扣袢。
素白的中衣顺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脊背滑下,堆叠在腰间。
烛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那片肌肤上。
纵横交错的鞭痕!如同数十条狰狞扭曲的紫黑色蜈蚣,死死地吸附在原本光洁的脊背上!皮肉翻卷后愈合的深褐色凸起,溃烂后留下的暗沉瘢痕,新痂叠着旧痂……在昏黄的烛光下,构成一幅令人头皮发麻、心悸欲呕的暴行图卷!空气里,似乎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和金疮药苦涩的味道。
殿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几个侍立的小宫女脸色煞白,慌忙低下头去。
马皇后的呼吸猛地一窒,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那枚小小的旧银铃,此刻在她掌心硌得生疼。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黔地古道边,递给她热粥和干净布巾,眼神温柔而坚韧的彝族女子奢蔺氏。而眼前这道道鞭痕,如同抽打在她自己心上!
“放肆!混账!” 马皇后猛地一拍榻边小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起来,“好个马晔!好个国之蠹虫!好个……” 她剧烈地喘息着,目光死死钉在奢香背上那幅惨烈的图景,胸中翻涌的怒火与对故人之女的痛惜交织冲撞,最终化作一声击节赞叹,带着泣音:
“好个忠勇双全的周起杰!好个经纬之才的刘瑜!好个……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奢香!”
“皇后娘娘息怒!” 秦尚宫和宫人们慌忙跪下。
就在这时,殿门内侧那幅厚重的珠帘,忽然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一道高大挺拔的明黄身影,如同山岳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晃动的珠帘之后!殿内烛火似乎都为之一暗。
是朱元璋!
他显然已来了多时,将奢香所述和那背上的鞭痕尽收眼底。冕旒的玉藻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寒光四射,穿透珠帘,落在奢香裸露的、布满伤痕的脊背上,也落在马皇后惊怒交加的脸上。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笼罩了坤宁宫。所有宫人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马皇后猛地回过神,慌忙起身欲行礼。朱元璋却已一步从珠帘后跨出,抬手虚按,止住了她。他的目光扫过奢香依旧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背影,最终落在马皇后脸上,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皇后……要保他?”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马晔。
马皇后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她看着丈夫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睛,又看看奢香背上那无声控诉着暴行的鞭痕,再低头看看手中那枚磨得光滑的旧银铃。故人之谊,椒房之亲,国法威严,西南大局……无数念头在她脑中激烈冲撞。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猛地跪倒在朱元璋面前!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保养得宜却已显沧桑的脸颊滑落:
“陛下!臣妾……臣妾不敢求陛下枉法!马晔罪孽滔天,万死难赎!臣妾……臣妾只求陛下……” 她哽咽着,双手将那枚旧银铃高高捧过头顶,如同捧着她此刻破碎的心和最后一点微末的期望,“念在臣妾侍奉多年,念在臣妾母族……仅存这一点血脉……留他一命!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臣妾以马氏旧恩,换此一诺!求陛下……开恩!” 她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
朱元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对奢香道“周夫人意下如何?”
坤宁宫内,落针可闻。只有马皇后压抑的啜泣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奢香身上——这个风暴的核心,这个承受了最大屈辱与伤害的女子。她会如何?是愤然要求血债血偿?还是迫于压力,违心附和?
奢香缓缓地,将滑落的中衣拉起,掩住了那身触目惊心的伤痕。系好衣带,整理好靛蓝的外衫。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稳定,仿佛在做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朱元璋和马皇后,再次深深跪拜下去。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怨恨,没有泪水,只有一片近乎冰雪的平静。背上的鞭痕被衣衫遮盖,但方才那惨烈的一幕已深深刻入在场每个人的脑海。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在寂静的殿宇中响起,带着一种超越个人恩怨的力量:
“陛下,皇后娘娘。臣妾不敢以私怨妄议国法。贵阳校场之辱,鞭挞之痛,臣妾刻骨铭心,皇后当时那封救命之恩的懿旨,奢香永世不忘!然此辱此痛,非奢香一人之辱痛。此乃马晔辱我大明法度,虐我西南边民之铁证!其生死存废,在陛下乾纲独断,在朝廷法度昭昭!臣妾……不再追究鞭笞之辱。” 她再次叩首,额头轻轻触地,“臣妾所求,唯有西南安宁,百姓乐业,驿道早通,王化得行。此心此愿,天地共鉴。”
她不再追究个人之辱,却将马晔的生死完全交给了国法,交给了皇帝。这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有力量!既全了马皇后情面,又将自己置于大义凛然、顾全大局的高度。珠帘后的阴影里,朱元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欣赏的光芒。
马皇后捧着的银铃,“当啷”一声掉落在金砖上,滚了几滚,停在奢香面前。她看着奢香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地上那枚小小的银铃,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被秦尚宫慌忙扶住,只剩下无声的泪流。
朱元璋的目光,从地上的银铃,移到马皇后失魂落魄的脸上,最后定格在奢香挺直的脊背上。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起来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终结的意味,“朕,知道了。”
他没有说如何处置马晔,但那句“知道了”,已包含了千钧之重。
五月十五,梅雨暂歇。文华殿内,窗明几净,御案上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茉莉,清香袭人。气氛比肃杀的奉天殿轻松许多。
奢香再次觐见。她身着皇后赏赐的一袭崭新深朱色宣慰使官袍,气色已好了不少。
朱元璋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端坐御座。他示意内侍将一只紫檀木托盘端到奢香面前。托盘上覆盖着明黄绸缎。
“奢香,”朱元璋的声音比在坤宁宫时平和许多,“尔千里赴阙,陈情雪冤,忠贞可嘉。更兼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朕心甚慰。”
内侍揭开黄绸。
珠光宝气,瞬间映入眼帘!
一顶赤金点翠珠冠,凤凰展翅,口衔明珠,两侧垂落细密的珍珠流苏,华贵非凡。一件蹙金绣云霞翟鸟纹的深青霞帔,金线在光线下流淌着夺目的光彩。一条金镶羊脂白玉带,玉质温润,金工精湛。
“赐尔珠冠霞帔一袭,金镶玉带一条。”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煦,“敕封尔为——顺德夫人!彰尔淑德,顺承天意,抚安西南!”
“顺德夫人”四字一出,侍立一旁的礼部尚书和鸿胪寺官员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土司受封诰命夫人并非没有先例,但由皇帝亲口敕封并赐予“顺德”这般彰显妇德与忠诚的封号,意义非凡!
奢香压下心头激荡,郑重跪下,双手接过那沉重的托盘:“臣妾奢香,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微微颔首,目光深远:“马晔欺君罔上,虐害边民,朕必严惩,以正国法,以儆效尤!尔回水西,当谨守臣节,抚育黎庶,督修驿道。水西宣慰使之位,世代相传,朝廷永不相负!” 这“永不相负”四字,如同定海神针,重重落下。
“臣谨遵圣谕!必竭尽心力,开山辟路,连通三省,使我西南永为大明藩篱!” 奢香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
离京的日子近了。得了“顺德夫人”的诰封,又有皇帝“永不相负”的承诺,奢香并未立刻启程。在诚意伯刘基的暗中支持和引荐下,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一系列在京活动。
礼部衙门。尚书李原名亲自接待了这位新晋的“顺德夫人”。奢香并非空谈,她带来了早已绘制好的驿道路线草图——自水西(大方)经毕节、过乌撒(威宁)、抵乌蒙(昭通)、东川,再南下入滇。何处需架桥,何处要穿山,何处可设驿站,标注得清晰明了。她更提出,水西愿出役夫三千,并恳请朝廷调拨部分熟悉山路的湖广匠人指导开凿。李原名看着图上清晰的标注和眼前这位目光坚定的女土司,捋须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夫人深谋远虑,为国分忧,本部堂自当上奏陛下,尽快拟定章程,下发勘合文书!此路若通,功在千秋!”
国子监彝伦堂。十几名穿着朴素青衿的贵州籍学子被召集到此。他们大多来自黔地汉人移民家庭,对这位传说中的“蛮夷女土司”心怀好奇。奢香没有高谈阔论,只平静地讲述着毕节卫刘瑜兴办的青阳书院,讲书院里苗彝汉孩子同窗共读,学识字、学农事、学武略。她当场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里面是皇后额外赏赐的百两纹银。“这些银子,非赏赐。望诸生学成后回到黔地,或助乡里蒙学,或购书册笔墨。西南之兴,根在教化。望诸生学成归乡,莫忘桑梓。” 学子们看着那袋银子,又看看奢香沉静诚挚的脸。露出深深的动容与敬意,纷纷躬身作揖:“夫人高义,学生等谨记!”
消息不知如何传了出去。当奢香结束国子监之行,回到位于秦淮河畔的临时居所——一座挂着“悦来客店”匾额的老旧院落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客店门前那条不算宽敞的巷子,竟被闻讯而来的南京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引颈踮足,都想亲眼看看这位敢在洪武门前血跪三日、告倒了皇亲国戚的“蛮夷女土司”是何等模样。议论声、赞叹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看!那就是奢香夫人!”
“听说背上鞭痕老吓人了!”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陛下亲封的顺德夫人!”
“了不起啊!一个女子,敢告御状,还告赢了!”
“听说还要给咱们大明修通西南的大路呢!”
客店掌柜管事和奢香的护卫如临大敌,紧张地挡在门前。奢香站在门内,看着外面一张张陌生却充满善意与好奇的脸庞。她耳后那处曾被老毕摩视为神异的胎记,此刻平静如常。她只是想起了刘瑜在毕节通衢市集宣布新章程时,那些苗彝汉百姓同样热切而充满希望的眼神。
她忽然抬手,对紧张戒备的掌柜和护卫道:“开门。”
“夫人?” 管事愕然。
“开门。” 奢香的语气不容置疑,“门外站着的,皆是大明子民,皆是陛下子民。既非仇寇,何须闭门?”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拉开。门外喧闹的人群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门内那道靛蓝身影上。
奢香迈步而出,走到门前的石阶上站定。她未戴那顶御赐的珠冠,只穿着素雅的靛蓝衣衫,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人群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她微微提高了声音,带着黔地山风的清朗:“诸位南京父老!” 声音清晰地传开,“奢香一介边陲妇人,蒙陛下圣恩,皇后慈悯,得以陈情雪冤。非奢香有何异能,实乃陛下圣明烛照,国法昭昭!奢香此行,更奉陛下旨意,归乡督修驿道,连通川滇黔三省!此路若通,西南山货可出,江南盐布可入,商旅往来,百姓互通,皆为陛下子民,共享太平!奢香在此,代西南万千苗彝汉百姓,谢过南京父老关切之心!”
她对着人群,郑重地行了一个汉家的万福礼。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顺德夫人!”
“修通大路!造福西南!”
“陛下圣明!夫人一路平安!”
有人激动地喊着,有人甚至抹起了眼泪。几个胆大的孩童挤到前面,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她。奢香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顶。这一幕,被混在人群中的几个文士看在眼里,迅速绘声绘色地传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成了洪武九年夏末南京城最令人津津乐道的佳话。《金陵琐事》的笔吏奋笔疾书:“顺德夫人奢香启门见众,言‘天下百姓皆陛下子民’,抚幼童若子侄,金陵父老感其诚,巷陌传颂……”
洪武九年七月初,长江浩浩。龙江关码头,千帆林立,漕船官舫,穿梭如织。炽烈的阳光灼烤着甲板,蒸腾起滚滚热浪,混合着江水潮湿的腥气。
奢香的官船已升帆待发。她依旧一身素雅的靛蓝,站在船头甲板上。身后是岩桑、岩峰等忠诚的护卫,以及皇后额外赏赐、准备带回水西用于驿道工役的几箱工具和药材。刘伯温奉旨前来送行。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葛布道袍,须发在江风中拂动,更显清癯。
“香儿此去,关山万里,多多保重。”刘伯温拱手,目光深邃,望向西南天际,“驿道之事,利国利民,然开山凿石,艰险异常。夫人量力而行,徐徐图之即可。朝中之事……” 他微微一顿,声音压低,唯有奢香可闻,“马晔虽除,余波未平。胡惟庸、李善长之辈,断不会善罢甘休。西南乃国之重地,枢盘所在,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香儿与起杰、瑜儿,当慎之又慎。朝中有老夫一日,自当竭力周旋。”
奢香深深一礼:“伯温先生大恩,奢香与水西永志不忘!先生教诲,香儿谨记于心。西南之事,起杰、刘瑜姐姐与奢香,必同心戮力,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先生当年小龙塘授业传道之苦心!” 她提到了刘基当年在黔地小龙塘收徒授业、点破山河枢盘之秘的渊源。
刘伯温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笺,双手递过:“陛下知你今日南归,特命老夫将此诗相赠。”
奢香郑重接过,展开素笺。只见上面是朱元璋亲笔挥就的四行墨迹淋漓的诗句,字体雄浑刚健,力透纸背:
西南有佳人,万里来朝京。
诚心护疆土,驿路通帝庭。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直抒胸臆,将“顺德夫人”的忠贞与使命,尽数蕴含其中。
“谢陛下隆恩!此诗,当勒石立于驿道之首,永为水西子孙之训!” 奢香将诗笺紧紧贴在胸前,心潮澎湃。
此时,又一骑快马自官道飞驰而来,直抵码头。马上是兵部一位主事,他滚鞍下马,气喘吁吁,手中高举一份盖着兵部大印的公文。
“顺德夫人奢香接旨意!” 主事展开公文,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贵州都指挥使司都指挥同知周起杰,前于嘉陵江剿灭伪夏余孽吴友仁部,克洪崖寨险隘,打通保宁门户,厥功甚伟;继镇黔西北,抚民安境,筑城兴教,控扼乌撒,制衡芒部,绥靖地方,政绩斐然。特擢升为贵州都指挥使,仍掌毕节卫事,节制永宁、水西、乌撒诸地军务,赐蟒袍一袭,玉带一条,黄金百两,以示嘉奖!其妻刘瑜,佐夫理政,兴文教,开蚕桑,功在桑梓,敕封‘贞懿夫人’。钦此!”
擢升周起杰为贵州都指挥使(正二品)!敕封刘瑜为“贞懿夫人”!这道旨意,如同最后一块厚重的基石,稳稳落下,夯实了周家在黔西北的地位,更将刘瑜的功绩昭告天下!与奢香的“顺德夫人”封号,交相辉映。
“臣妾奢香,代夫君周起杰、姐姐刘瑜,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万岁!” 奢香在甲板上朝着紫禁城的方向,深深拜下。江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袂,阳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刘伯温捋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与期许:“香儿,一路顺风!待他日驿道通衢,川滇黔三省贯通,老夫或可再赴黔中,看一看小龙塘的新貌,尝一尝那‘禄水秋白’的滋味!”
“定有佳酿以待先生!”奢香直起身,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冲破乌蒙山阴霾的阳光,明亮而充满力量。她朝着刘伯温,朝着送行的官员,朝着龙江关巍峨的城墙,也朝着这座承载了她血泪与荣光的帝都,最后深深一揖。
“起航——!”
随着船老大一声悠长的吆喝,粗壮的缆绳被解开,沉重的铁锚哗啦啦绞起。巨大的官帆吃满了风,发出鼓胀的声响。官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长江浩荡的主航道。
刘伯温独立码头,葛衣飘飘,目送着那艘载着“顺德夫人”的官船,在金色的阳光与粼粼的波光中,渐渐化作江心一点帆影。长江之水,不舍昼夜,奔流向东。而黔山深处,新的篇章,正等待着归人去书写。风里隐约传来船工的号子,粗犷而悠远,融入了大江的涛声,也融入了洪武九年炽热的盛夏光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