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浩荡天恩(1/2)

洪武九年秋,奢香自南京归,带回了皇帝敕封的“顺德夫人”诰命与免赋三年的浩荡天恩,也带回了锁拿马晔入京的旨意。

与此同时,南京刑部大牢深处,被革职削爵、锁拿下狱的马晔,听闻奢香受封顺德夫人、周起杰擢升贵州都指挥使的消息,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疯狂撞击牢门,最终瘫倒在地,眼神怨毒如淬毒的蛇信:“刘基!周起杰!奢香!我马晔做鬼……也绝不放过你们!”那嘶吼在阴冷石壁间撞出空洞回响,久久不散。

而应天府邸内,接获申饬罚俸、闭门思过旨意的李善长,独坐书房。烛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粉壁上,他枯坐良久,忽地抓起案头一方价值连城的端砚,狠狠掼向墙角。“哗啦”一声脆响,墨汁与碎石四溅,染污了半壁诗书。淮西勋贵的气焰,在这一刻彻底被折断了脊梁。

洪武九年的秋阳,带着沉甸甸的金色,泼洒在黔西北的层峦叠嶂之上。奢香的车驾,碾过毕节卫城新铺的青石板路,直抵小龙塘老宅门前。刘瑜早已携着三岁的周必贤、必畅兄妹在阶前迎候。她腹部的隆起已十分明显,行动间带着孕中特有的沉稳与小心。

“瑜姐姐!” 奢香几乎是跃下车来,疾步上前,紧紧握住了刘瑜的手。目光交汇,千言万语都在其中。刘瑜眼中含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一路辛苦。都安置好了,去看看起杰吧,他在书房。”

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周起杰正背对着门,俯身在一幅巨大的西南舆图上指划着什么。听到门响,他猛地转身。风尘尚未洗尽,眉宇间带着惯有的思虑,但在看到奢香的一刹那,那层坚硬的外壳瞬间融化。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奢香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奢香埋首在他坚实的肩窝,嗅着那熟悉的、混合着汗味与墨香的气息,一路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回来了……” 周起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劫后重逢的震颤,“都办妥了?”

“妥了。” 奢香抬起头,眼中是历经风霜后的澄澈与坚定,“陛下敕封顺德夫人,亲笔题诗‘西南有佳人,万里来朝京。诚心护疆土,驿路通帝庭’。马晔锁拿入京,三司会审。还有,” 她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免赋三年!陛下明旨,所免赋税,尽数用于开凿龙场九驿!西南,该动起来了!”

当晚,老宅内烛火通明。刘瑜细心备下的崭新被褥带着阳光的暖香。周起杰与奢香相拥而卧,压抑多日的思念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化作抵死缠绵。汗水浸湿了鬓发,喘息交织在一起。奢香格外主动,修长有力的双腿紧紧缠绕,腰肢起伏如搏击风浪,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求与奉献。烛影摇曳,映照着她布满细密汗珠的脊背,那些狰狞的鞭痕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却更激起周起杰心底混杂着怜惜与占有欲的灼热火焰。

“香儿……” 周起杰在她耳畔低喘,吻去她眼角的湿润,“还要?”

奢香仰起颈项,喉间溢出破碎而坚定的呻吟:“要……给你……再要一个孩子……必畅的弟弟……” 这不仅是情欲的宣泄,更是对未来的期许,是对他们共同缔造的这个新家园最深的血脉延续的渴望。

免赋令犹如一道惊蛰的雷霆,瞬间击穿了黔地千年沉寂的山川。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从毕节卫城、水西方城、永宁宣抚司迅速蔓延至每一个苗寨、彝村、汉屯。积压在贫瘠土地上的力量与希望,被这前所未有的浩荡天恩彻底点燃。

“修路!皇帝免了咱们三年粮赋,让修通西南的大路!”

“龙场九驿!连通川滇黔!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水西的奢香夫人、毕节的周将军领头!干!豁出这条命去!”

沉寂的山林沸腾了。水西四十八部的头人、永宁三十六寨的长老、毕节卫辖下各屯堡的管事,还有闻讯从乌撒、芒部、甚至更远的播州、思州赶来的观望者,如同百川归海,齐聚毕节卫指挥使司衙门。议事大堂内人声鼎沸,各族口音混杂,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土腥味和一种亢奋的灼热。

周起杰一身绯色狮子补服,端坐主位,不怒自威。左侧刘瑜身着诰命常服,小腹隆起,气度沉静,面前摊开着厚厚几卷图册与名录。右侧奢香一身靛蓝右衽长衫,外罩皇后所赐的深青蹙金翟纹霞帔,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李春喜、丁玉、周三牛等将领按刀侍立两侧,气势肃杀。

“肃静!” 周起杰声如洪钟,压下嘈杂,“皇恩浩荡,免赋三年,专款专用——开龙场九驿!此乃贯通我西南三省之命脉,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定下这九驿的筋骨脉络!”

他大手一挥,指向身后悬挂的巨大舆图。图上,一条粗壮的朱砂红线自永宁宣抚司起始,蜿蜒向西,经落折河、过毕节卫城、穿水西腹地、越归化岭,直抵乌蒙(昭通)、东川,再南下入滇。红线之上,九个醒目的黑点被标注出来。

“九驿选址已定!” 周起杰的手指依次点过舆图,“永宁驿,扼川黔门户;落折驿,控水路要津;毕节驿,居中转运,重中之重;水西阁鸦驿,乃奢香夫人根基;金鸡驿、归化驿、威清驿、谷里驿、水西驿,层层递进,直抵乌蒙!各驿之间驿程,以六十里为限,务必使商旅行人,日暮有投宿之地,骡马有喘息之机!”

奢香起身,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各驿首事,当堂点将!永宁驿,奢禄宣抚使(奢香之父)亲领,督率本部彝兵及永宁民夫,打通鸡鸣岭天险!落折驿,由我水西慕魁阿哲负责,调水西‘虎威营’精锐五百,并征集沿河熟谙水性的彝苗壮丁,架设桥梁,平整滩涂!毕节驿,乃九驿枢纽,由贵州都指挥使司同知李春喜坐镇,毕节卫军户、屯民悉数听调!阁鸦驿,我亲自督工,水西四十八部头人,按寨抽丁,自带粮械,限期集结!金鸡驿,归化驿……” 她目光如电,点过几位早已议定的水西头面人物,皆轰然应诺。

刘瑜展开手中名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住场中躁动:“工役浩繁,非一蹴而就。各驿首事,即刻回返,三日之内,将应征民夫名册、自带工具、可支粮秣数目,报至毕节卫户房。丁玉将军所领‘穿山营’为工程前锋,专司开凿险峻石方。所需火药、铁钎、撬棍、绳索,由毕节卫匠作营统一支应。周三牛将军率部维持沿途治安,弹压宵小,保工役平安!若有借机滋事、克扣工粮、延误工期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面露犹疑的芒部、播州来人,“军法从事!”

命令如山,条分缕析。各族头人、管事再无异议,纷纷领命。整个黔西北,如同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机器,被免赋令和九驿蓝图彻底激活。

开山的号子,首先在永宁宣抚司辖下的鸡鸣岭炸响!那声音粗粝、苍凉,带着撕裂洪荒的原始力量,撞向陡峭如刀劈斧削的绝壁。

“嘿——哟嗬!开山——咯!”

“皇帝老子——免了粮哟!”

“修条大路——通四方哟!”

数百名精赤着上身的彝族汉子,皮肤在秋阳下泛着古铜色的油光,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他们两人一组,手臂粗的绳索深深勒进肩胛,死命拖拽着巨大的石夯。石夯每一次沉重地砸下,都伴随着脚下大地的震颤和汉子们从胸腔深处迸发的吼声。碎石簌簌滚落,烟尘弥漫。奢禄站在高处督阵,这位老宣抚使须发皆白,此刻却精神矍铄,手中竹鞭指向顽石:“对准那条石缝!给老子砸开它!”

落折河边,又是另一番景象。水流湍急,浊浪拍打着犬牙交错的礁石。水西的“虎威营”士兵和征集来的苗、彝船工,腰缠粗绳,悬吊在峭壁之上。铁钎凿击岩石的“叮当”声密如骤雨,火星四溅。巨大的原木被绳索捆扎,数十人喊着号子,一寸寸拖向预定架桥的河面。“稳住!脚下生根!” 慕魁阿哲的声音在河谷风声中显得嘶哑,“桥墩基石,务求深埋河床!洪水冲不垮,才是子孙的路!”

毕节卫城内外,成了巨大的工场与集市。卫城本身作为九驿中枢,城墙在原有基础上再次加厚、增高,新辟的东门“通衢门”正对着驿道延伸的方向。城外,丁玉的穿山营如同不知疲倦的蚁群。他们专啃最硬的骨头——那些挡在驿道必经之路上、无法绕行的巨大山岩。经验丰富的老兵观察着岩石纹理,选定炮眼位置。铁锤砸在钢钎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撞击,火星在幽暗的凿孔深处明灭。填入火药,压实封土,点燃引线。一声声闷雷般的爆炸在山谷间回荡,硝烟弥漫处,顽固的岩体被撕开狰狞的缺口。碎石如雨落下,早已等候多时的民夫们立刻蜂拥而上,锄头、铁锹、簸箕齐动,将碎石泥土运走,清理出道路的雏形。

锤凿声、号子声、驮马颈下的铜铃声、监工测量报数的吆喝声、铁器碰撞的铿锵声、炸药开山的闷雷声……种种声响交织混杂,形成一股磅礴无匹、直冲云霄的声浪。这声浪席卷了黔西北的千山万壑,惊飞了林间的鸟雀,震落了崖壁的浮土。它不再是简单的噪音,而是一曲由血肉之躯、钢铁意志与开天辟地的雄心共同谱写的、震撼人心的劳动乐章!驿道,这条承载着西南未来的巨龙,正在这震耳欲聋的乐章中,一寸寸、一尺尺、一丈丈地从亘古的苍莽群山间,顽强地伸展出它蜿蜒的筋骨。

毕节卫城,在这股洪流的推动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蜕变。它已不再仅仅是一座戍边的军屯卫城,它正迅速成长为扼守川滇黔咽喉、辐射四方的经济重镇。原有的城区被拓宽,新的街道如同蛛网般向四周延伸。

城东,紧邻新落成的巨大货场,一条宽阔的石板路被命名为“盐业路”。来自四川自流井、綦江的盐船,经赤水河转陆路抵达此处。巨大的盐包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咸腥气。岩桑、岩峰带着一队精干士兵在此坐镇,维持秩序,抽检验引,确保这关乎民生的命脉畅通无阻。讨价还价的喧闹声终日不绝。

城南,则是“山货街”与“芒市路”的天下。山货街两旁,店铺林立,悬挂着各色招牌:黔北的桐油、生漆、药材(天麻、杜仲、五倍子),黔东的茶叶、笋干,黔南的皮货、朱砂……琳琅满目。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商人穿梭其间,苗家的百鸟衣、彝族的查尔瓦、布依族的蜡染头巾交相辉映。芒市路则更具特色,专营来自芒部等滇黔边境土司的特产:稀有的山菌、色彩艳丽的孔雀翎、精巧的藤编制品、带着异域风情的银饰。奢弟派来的管事黑纳,带着几个芒部汉子在此开了间不小的铺面,看着川流不息的人流和交易,眼神复杂,既羡慕毕节的繁华,又忧虑芒部贸易的萎缩。

城西新辟的“香纸街”,则飘散着竹木和草药混合的清香。这里是造纸、制香、药铺的集中地。刘瑜力主兴办的青阳书院,便坐落在香纸街尽头一处清幽的坡地上。琅琅书声随风飘出,与市集的喧嚣形成奇妙的和谐。

城北,靠近卫所校场和匠作营的区域,则悄然兴起了“骡马市”和“铁匠街”。野马川养马监培育的乌蒙马在此交易,雷猛的身影时常出现在此。铁器巷里炉火日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为工程和军队提供着源源不断的铁质工具与兵器。

卫城的核心,指挥使司衙门所在的十字街口,更是人烟辐辏。周延——当年小龙塘的少年阿岩,如今已历练得精明强干,带着一队巡城兵丁,日夜维持着这新兴商业中枢的秩序。他熟稔地与各路商贩打着招呼,眼神却锐利如鹰,任何偷盗抢掠、欺行霸市的苗头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洪武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温润。毕节卫后衙内院的梨花,开得如云似雪。就在这满庭芳菲之中,刘瑜在顺利诞下周必贤三年后,再次平安产下一女。婴儿响亮的啼哭驱散了生产时的紧张。接生婆将襁褓包裹好的小女婴抱到刘瑜枕边,笑道:“夫人大喜,是位千金!眉眼像极了夫人您,清秀得很。”

刘瑜疲惫却满足地笑了,指尖轻轻触碰女儿柔嫩的小脸:“就叫她……念慈吧。” 慈,念其父祖恩慈,亦念这西南来之不易的安宁慈和。

三岁的周必贤和必畅,对这个新来的“小玩具”充满了好奇。必贤已有些小大人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凑近摇篮,学着大人的口吻:“妹妹,念慈。” 必畅则活泼得多,伸出小手想摸摸妹妹的脸,被奶娘笑着拦住。六岁的周安洛(奢香当年在苗岭救下的孤女)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眼中有着超乎年龄的懂事。周起杰收养的苗族孤儿小石头(后来的播州土司杨晟),如今也在青阳书院开蒙,下学回来便趴在摇篮边,憨憨地笑。后院里那只被奢香收养、取名“斑奴”的小虎崽,如今已长成半大,威风初显,此刻却温顺地蜷在廊下晒太阳,偶尔懒洋洋地抬眼看看热闹的屋内。

孩子的增多,使得原本的小龙塘老宅显得逼仄起来。扩建宅院,势在必行。周起杰亲自修书,延请黔北名匠鲁震山。鲁大师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带着两名得意弟子来到小龙塘。他并不急于动土,而是围着老宅里里外外走了三遭,时而闭目捻须,时而蹲下捻起一撮泥土细嗅,时而仰望天光流云,手中一柄黄铜罗盘随着他的脚步微微转动。

“指挥使大人,” 鲁震山终于开口,声音洪亮,“此宅坐向本佳,藏风聚气。然家口日繁,阳气鼎盛,需引生气入,固根本方妥。” 他指着宅院东侧一片空地,“此处,当延壁拓庭!新起一座藏书楼,飞檐斗拱,纳东来紫气!楼高两层,下层可作议事书房,上层藏书,开轩敞亮,引晨光入室,化育子弟灵秀之气!” 他又踱至庭院西北角,“巽位属木,主文昌、子嗣。于此掘三尺深池,引入后山冷泉活水。活水润泽,金(财)水相生,根基自稳。”

最关键的,他指向庭院中央:“此地乃宅心,气脉汇聚之所。需镇物安基,方能家宅永固,福泽绵长。” 他唤过弟子,抬来七根丈许长的青石巨桩。石料采自乌蒙山腹地,是百年以上的青冈岩,坚硬如铁,纹理细密,透着沉甸甸的青灰色泽。鲁大师亲执铁凿,在每根石桩顶端,刻下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的螭龙纹饰。螭乃龙子,喜水,能镇水安宅。

“埋桩!” 鲁震山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壮汉们挥动铁锹,在庭院中按北斗七星方位,挖出七个深坑。沉重的石桩被绳索吊起,在号子声中缓缓沉入坑底。石桩入土,发出沉闷的夯击声。当最后一根刻有斗口螭纹的石桩稳稳埋入“天权”星位时,整个庭院仿佛微微一震,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七根螭纹青石桩,如同七枚定海神针,牢牢钉入地脉,守护着这个在西南风云中日益壮大的家族。周必贤看得目不转睛,小脸上满是专注,甚至趁工匠休息,偷偷摸了一把冰凉的石桩,被鲁大师的弟子笑着抱开。

东墙被轰然推倒,藏书楼的地基迅速夯筑起来。飞檐斗拱的骨架在工匠的巧手下日渐成形。周必畅迈着小短腿,好奇地在木料堆和忙碌的匠人间穿梭,偶尔捡起一块光滑的小木片当宝贝似的藏起来。

就在小龙塘大兴土木、毕节卫城蒸蒸日上之际,水西腹地,奢香策马奔驰在通往大方的山道上。春风带着暖意,吹拂着她玄色的大氅,却已难以遮掩她孕身沉重的轮廓。腹中的小生命有力地跃动着,催促着她。大方城,这座水西宣慰使司的治所,经过霭翠时代的经营已有基础,但在奢香眼中,它远未达到承载未来水西百年基业的气象。

她登上大方城北的云龙山巅,俯瞰全城。群山如怒涛奔涌,环抱四方;一条清澈的河流(倒天河)如玉带穿城而过。城郭依山就势,形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雄踞于万山丛中,气象磅礴!

“虎踞川原,龙盘山水……好!就是此地!” 奢香眼中精光四射,胸中豪情激荡。她猛地一挥手,对紧随其后的水西慕魁、头人们朗声道:“传令!即日起,大方城更名为‘大定’!取‘大周之裔,安定西南’之意!此城,当为我水西,为我周家,奠定百年不易之基业!”

更名“大定”,如同一声号角。水西的人力物力,在奢香铁腕调度下,疯狂向大定城汇聚。城墙在原基础上再次加高、加固,条石垒砌,垛口森严。城内的虎头殿(原宣慰使司衙门)被彻底翻修扩建,殿宇巍峨,石阶如龙脊盘旋而上,尽显宣慰使的威仪。街道被拓宽,引水的沟渠重新疏浚。工地上,彝、苗、汉工匠民夫挥汗如雨,号子声震天动地。

初秋的风已带上一丝凉意,吹黄了山野。大定城的骨架已然立起,雄踞于群山怀抱之中,倒天河穿城而过,波光粼粼。奢香挺着高耸的孕腹,站在新筑的北城墙上,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俯瞰着自己一手擘画的基业。她脸色略显苍白,连日督工耗神,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雨。周起杰一身风尘,策马自毕节赶来。他飞身下马,几步登上城楼,解下自己沾满尘土的玄色披风,不由分说便裹在奢香肩头,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何苦如此操劳?身子要紧。” 他语气低沉,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目光落在她沉重的腹部,眉头微蹙。

奢香拢紧带着他体温的披风,微微一笑,带着母性的光辉与土司的坚毅:“不妨事。这小东西结实得很,随我。你看,” 她指向初具规模、气势恢宏的城池,“九驿将通,大定初成。西南这条困龙,总算要借着陛下的天恩,借着我们这双手,挣脱群山锁链,腾空而起了!”

周起杰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新筑的城墙在秋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虎头殿高耸的飞檐直指苍穹,蜿蜒的石阶大道上,运送木石的人流如蚁。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对未来的豪情充溢胸间。他握住奢香微凉的手:“是啊,困龙……该飞了。只是这龙飞之际,还需提防暗处的冷箭。胡惟庸虽暂敛锋芒,其党羽犹在。芒部奢弟,近来与播州杨铿那边,走动似乎过于频繁了些。”

奢香眼中寒光一闪,随即被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打断。她闷哼一声,扶住城墙垛口,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香儿?!” 周起杰脸色一变。

“要……要生了……” 奢香咬着牙,声音因疼痛而颤抖,脸上却奇异地泛起一丝期待的红晕,“快…回虎头殿!”

虎头殿后精心准备的产房内,灯火通明。经验丰富的稳婆和医女早已待命。奢香强韧的生命力在此刻展露无遗。不同于寻常产妇绵长的呼痛,她的呻吟压抑而短促,带着战场搏杀般的狠劲。汗水浸透了她的鬓发和中衣,紧握床栏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每一次宫缩来临,她都如同面对强敌,调动全身的力量去冲击、去撕裂那道阻碍新生的屏障。

周起杰被阻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痛呼和稳婆沉稳的指令,焦躁地在廊下踱步。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刘瑜在毕节坐镇,他只能独自承受这份煎熬。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声嘹亮无比、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号角,猛地刺穿了虎头殿的紧张与寂静!

“生了!是个带把的小公子!” 稳婆欣喜的声音传出。

周起杰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奢香疲惫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汗湿地贴在脸颊,嘴角却噙着一抹满足而骄傲的微笑。稳婆将襁褓递到他眼前。小小的婴儿,皮肤还带着初生的红皱,却已能看出眉骨的硬朗轮廓,正闭着眼,用尽力气嚎哭着,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好小子!这嗓门,像你!” 周起杰小心翼翼地接过儿子,那沉甸甸的生命感让他眼眶发热。他看向奢香,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辛苦你了,香儿。”

奢香虚弱地抬起手,碰了碰儿子的襁褓,眼中是历经血火与生育双重洗礼后的沉静与温柔:“就叫……必诚吧。诚者,天之道;思诚者,人之道。愿他心诚志坚,不负这大定之城,不负这西南山河。”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恰好照亮了虎头殿高耸的檐角。大定城在熹微的晨光中苏醒,炊烟袅袅升起,远处山峦的轮廓逐渐清晰。婴儿的啼哭,工匠晨起的号子,驮马清脆的銮铃,还有那贯穿群山、日益成型的驿道上隐约传来的喧嚣……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生机勃勃、不可阻挡的洪流。

这条名为“龙场九驿”的巨龙,其深扎于黔地膏肓的根脉,正伴随着新生儿的啼哭与大定城的晨光,在血汗与斧斤之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实。它蜿蜒的脊梁,正一寸寸挺直,将要扛起一个崭新的时代。

洪武十二年深秋的晨光,先是吝啬地落在黔西北最高处的山尖,继而才慢慢流淌下来,浸润了初具规模的大定城。虎头殿高耸的黑色飞檐,最先刺破山谷间弥漫的乳白色晨霭,如同指向苍穹的利剑。周起杰按剑立于殿前高台,玄色蟒袍的下摆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目光沉沉地投向远方。

脚下,刚刚铺就的龙场九驿主干道,如同一条巨大的灰白色石蟒,硬生生凿开莽莽群山,向着云雾深处蜿蜒而去。官道上,驮着盐巴、铁器的马帮,挑着山货、药材的民夫,推着独轮车运送粮秣的军卒,已然络绎不绝。车轮碾过新铺的碎石路,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安的辘辘声;混杂着马匹的响鼻、赶马人悠长的吆喝、以及道旁溪流奔涌的哗哗声响,汇成一股蓬勃的生气,正沿着这条新生的血脉,注入黔地的筋骨。

这是奢香以血泪和誓言换来的通衢大道,也是周起杰与刘瑜耗尽心血督造的根基。

千里之外,南京城谨身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沉水龙涎香的氤氲烟气,也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御座之上,朱元璋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寒冰的刀子,紧紧钉在阶下右丞相胡惟庸的身上。

自正月里汪广洋因“庸懦无能”被罢黜相位,流放海南,这朝堂之上,便成了胡惟庸与致仕却仍根深叶茂的左丞相李善长两股势力暗中较劲的棋盘。今日朝会,胡惟庸借着北疆残元小股骑兵不断袭扰大同、宣府一线的由头,再次出班奏请。

“陛下,”胡惟庸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大同重镇,控扼北门,残元余孽屡屡犯边,虽是小股游骑,却如附骨之疽,扰我边民,坏我屯田。边军将士虽奋勇,然兵力调度捉襟见肘。臣请陛下圣裁,调南京卫精兵一万,火速驰援大同,以固我大明北门锁钥!”

“调京营?”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冰冷的回响。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阅尽沧桑、洞悉人心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胡惟庸恭敬垂下的眼帘,“南京卫拱卫京畿,国之根本。胡卿,你让朕调根本之兵去填边塞之隙?”

阶下的李善长,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他侍奉这位开国君主太久了,深知那看似平静语气下蕴藏的雷霆之怒。兵权,是这位陛下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胡惟庸腰弯得更深,语气却愈发恳切坚定:“陛下明鉴!京营精锐,士气正盛,正当此用。且北元余孽此举,难保不是试探我虚实。若示之以弱,恐其气焰更炽。调京营,正可示我煌煌天威,雷霆扫穴之势!至于京畿防务,尚有留守兵马及各都督府节制,当保无虞。”

“哦?”朱元璋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分毫,“胡卿思虑倒是周全。只是……”他略略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调动京畿重兵,关乎社稷安危,岂可一言而决?着五军都督府会同兵部,详议北疆军情,合议增兵方略,五日内具本奏来!今日,不必再议了。”

“遵旨!”胡惟庸立刻躬身应诺,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方才被驳回的并非他的提议。他退回班列,低垂的眼睑下,却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幽光。调动京营?那不过是一枚投石问路的石子。他要试探的,是陛下对兵权掌控的底线,更是李善长这头暂时蛰伏老狐狸的反应。真正的棋局,在别处。他早已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门生故旧安插进各地卫所、都司,以文吏之名行掌兵之实;暗中笼络着那些因陛下削权而心怀怨望的开国勋贵;甚至,不惜将侄女嫁入李善长那不成器的儿子府中,用姻亲的绳索,将这位老相爷也隐隐捆缚在自己编织的巨网边缘。

权柄的滋味,一旦尝过,便如附骨之疽,再难割舍。胡惟庸的指尖在宽大的朝服袖中微微蜷曲,感受着那冰凉的丝绸下奔涌的野心——他觊觎的,何止是一人之下?他要的,是这大明江山权柄的核心

胡相府邸重重门户之后,一间点着数盏长明灯、门窗紧闭的密室,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声息。空气里弥漫着上等徽墨的冷香和一种紧绷的、阴谋酝酿的气息。

胡惟庸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兵部职方司郎中陈宁,一个面容精瘦、眼神如鹰隼的中年官员,垂手侍立在下,将一份薄薄的密报轻轻放在紫檀木案几上。

“相爷,”陈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这是巡按贵州的监察御史何文堂大人,以密匣加急送来的。”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那份密报,“何御史言道,水西顺德夫人奢香、贵州都指挥使周起杰主持开凿龙场九驿,耗用国帑民力甚巨。然其工程账目……颇为混乱,支用款项多有模糊不清之处,仓促间难以一一厘清。恐有……虚报冒领、中饱私囊之嫌。”他特意在“模糊不清”和“恐有”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胡惟庸眼皮都没抬一下,伸出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将那密报拨开,仿佛拂去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他端起手边的定窑白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缓缓道:“贪墨?陈宁啊,你也是兵部老人了,这扳子,打得倒周起杰么?一个封疆大吏,一个御封的顺德夫人,还是用血衣叩阙换来的恩典。区区账目不清,顶多申饬几句,罚俸了事。伤不了他们筋骨皮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陈宁腰弯得更低:“相爷明鉴。是下官愚钝。只是……何御史既已留意,或可深挖……

“不必了。”胡惟庸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在这寂静的密室里格外刺耳。“周起杰在黔地,有三根命脉。其一,是他手里那支能征惯战的兵!毕节卫、七星卫,还有那些依附于他的土司狼兵,是他立足西南的根基。其二,是地利!龙场九驿一通,川滇黔三省勾连,黔西北便成了他周起杰的囊中之物,进可攻退可守,朝廷鞭长莫及!其三,是圣眷!”说到此处,胡惟庸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寒光一闪,“奢香那女人,在奉天殿上撕开衣袍露出的血痕,还有她叩阙换来的‘顺德夫人’名号,就是他们最大的护身符!”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陈宁,一字一顿,如同淬毒的钢针:“要动他,就得先断了他的兵,毁了他的地利,撕了他的圣眷!”

陈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相爷……计将安出?”

胡惟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算计的幽光:“周起杰在黔地,仇家可不少。播州杨铿,就是一把现成的快刀。”他拿起案上一支小巧的铜柄裁纸刀,锋利的刀刃在灯光下闪烁着寒芒。“杨铿去年在沙溪,被奢香打得丢盔弃甲,损兵折将,连他心腹爱将杨万都差点折在阵前。这奇耻大辱,他杨土司能咽得下去?”

“相爷的意思是……借刀杀人?”陈宁恍然。

“不错!”胡惟庸将那柄小刀“笃”地一声钉在案几上,刀尖深深嵌入紫檀木中,“你即刻密令何文堂,让他寻个稳妥的法子,把话透给杨铿!就说……朝廷对黔地土司跋扈、拥兵自重已忍无可忍,密旨已下,命周起杰为征夷大将军,整饬军备,克日便要发兵,犁庭扫穴,首要目标便是他播州杨氏!罪名嘛,勾结前元余孽,图谋不轨!阖族诛灭,只在旦夕!”

陈宁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逼杨铿造反啊!

胡惟庸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黏腻:“告诉杨铿,他若坐以待毙,杨家百年基业顷刻化为齑粉!若他还有点血性,想保全宗族血脉,眼下就有一条生路——抢先动手,灭了周起杰!提周起杰和奢香的人头来献!只要他能做成此事,本相保他世代永镇播州,裂土封疆,做他的西南王!朝廷的诰命、印信,随后就到!”

“西南王……”陈宁喃喃道,这许诺太过骇人听闻。

“空头许诺罢了。”胡惟庸嗤笑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冷酷,“杨铿若胜,他便是擅杀朝廷命官、攻击卫所、形同造反的逆贼!到时朝廷大军一到,正好名正言顺,将其连根拔起,永绝后患!他若败了……也省得本相再费手脚,周起杰也必元气大伤,正好借机削其兵权,查办其罪!”他收回钉在案上的小刀,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锋,“无论谁输谁赢,这黔西北的浑水,都得重新洗牌。水搅浑了,我们才好摸鱼。让何文堂把话递得‘恳切’些,务必让杨铿深信不疑!再让他暗示杨铿,思州的田仁智,对周起杰在边界开市、挖他墙角也早怀怨望,可引为臂助!”

“下官明白!”陈宁心中一凛,深深一揖,“下官这就去办!定让那杨铿,做相爷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密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合拢,将阴谋锁在了黑暗深处。胡惟庸独自坐在灯影里,指节因用力握着刀柄而微微发白。西南,将成为他撬动整个棋局的第一块骨牌。

黔地的秋风,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与肃杀,掠过毕节卫指挥使司衙门的檐角。后衙书房内,炭火在精铜火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驱散着深秋的寒意。

刘瑜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黔地舆图前,手中朱笔不时在几处新设的驿站和屯堡位置圈点。她身姿依旧挺拔,眉宇间却比几年前更添了几分沉稳与干练。奢香坐在一旁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圈椅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小口啜饮,脸色比刚从南京回来时红润了许多,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那场鞭笞,伤及的不止是皮肉筋骨。

“阿姐,”奢香放下碗,指了指舆图上标着“沙溪”的位置,“新驿丞李忠派人递了条陈上来,说谷里新开的二十亩坡地,引水还是不便,春耕时怕要误了农时。我看,得让匠作营再派两个老手,帮他们把后山那道小水渠再拓宽些,多打两个蓄水的凼子。”

刘瑜点头,提笔在一旁的备忘簿上记下:“嗯,这事我记下了,明日就安排。还有永宁那边,奢禄老宣抚遣人来说,鸡鸣驿附近有股流匪出没,劫了几拨小商队,虽未伤人,但闹得人心惶惶。我已让周三牛带一队七星卫过去清剿,顺带巡一巡新驿道的治安。”

正说着,书房门被推开,周起杰裹着一身寒气大步走了进来,玄色蟒袍的下摆沾了些泥点。他解下佩剑递给侍立在旁的丁玉,径直走到火盆边烤手。

“刚从沙溪那边回来?”刘瑜抬眼看他,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嗯。”周起杰搓了搓手,在刘瑜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驿道修得还算扎实,就是杨铿那老小子,近来又不老实了。”

奢香闻言,秀眉一挑:“他又想干什么?”

“哨探回报,”周起杰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播州境内兵马调动频繁。海龙屯左近的几个寨子,都在加紧囤积粮草。杨铿手下那败军之将杨万前两日还亲自带人巡视了与我永宁、水西交界的几处隘口,停留甚久。”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播州与水西、永宁犬牙交错的边界线,“动静不小,绝非寻常操练。”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炭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去年沙溪那一场血战,杨铿损兵折将的惨状犹在眼前。这么快就敢再动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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