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浩荡天恩(2/2)

“他哪来的胆子?”刘瑜蹙眉,语气带着疑惑,“吃了那么大的亏,还敢主动挑衅?莫非……背后有人撑腰?”她心思剔透,立刻想到了关键。

周起杰眼中寒芒一闪:“撑腰?我看是被人当枪使了!”他冷哼一声,“杨铿此人,贪婪短视,刚愎自用。沙溪之败,他只会把账算在我们头上,恨入骨髓。若有人再给他许诺点什么,这蠢货难保不会利令智昏,一头撞上来!

奢香猛地站起身,牵动了背上的旧伤,眉头微蹙了一下,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他敢来,就再打断他的狗腿!前两年沙溪能让他丢盔弃甲,今年一样能让他有来无回!”

“不可轻敌。”周起杰示意她坐下,语气沉稳,“若真是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此番来势,恐比去年更凶险。杨铿不足惧,但他若真拉上思州的田仁智,甚至其他心怀叵测之徒,两线甚至三线受敌,我们就被动了。”他看向刘瑜,“瑜儿,卫城库房,军械粮秣储备如何?”

刘瑜早已心中有数,立刻答道:“去岁丰稔,加上九驿通商,税赋充盈。常平仓储粮可供卫城军民及七星卫、水西协防兵士一年之需。军械方面,匠作营日夜赶工,箭簇、火药储备充足,新打制的腰刀、长矛各五百柄,皮甲三百副,半月前已入库。战马……”她顿了一下,“野马川马场现有可战之马七百余匹,其中堪为战马者约四百。”

“好!”周起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未雨绸缪,方是持家守业之道。”他转向奢香,“阿香,水西四十八部,能调集的狼兵,最快几日能集结于大定城下?”

奢香略一沉吟,眼中闪烁着彝家首领特有的决断:“传我虎威令牌,各部精壮,三日之内,可聚兵三千于大定!若有战事,后续各部还可再抽丁壮!”

“嗯。”周起杰的手指在舆图上代表水西方城(大定)和毕节卫的两个点上重重敲了敲,“毕节卫,是我们根本。大定城,是九驿枢纽,更是屏护水西的门户!两城互为犄角,绝不能有失!”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刘瑜和奢香,最后落在肃立一旁的丁玉、周三牛等人身上,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带着金铁之音:

“传令!”

“丁玉!”

“末将在!”丁玉踏前一步,抱拳躬身。

“着你率穿山营全部,即刻进驻沙溪谷!依托去年我们修建的工事,扼守谷口要道!沙溪是杨铿进犯水西的必经之路,也是我们预设的战场!给我钉死在那里!没有我的将令,半步不许退!仔细查探播州军动向,一有异动,烽火急报!”

“得令!”丁玉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

“周三牛!”

“在!”周三牛声如洪钟。

“七星卫步卒,由你统领,即日起加固毕节卫四门及各处瓮城!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务必备足!卫城是我们的根基,不容有失!”

“放心吧大人!城在人在!”周三牛拍着胸脯吼道。

“李春喜!”

“末将在!”负责弓弩营的李春喜应声出列。

“弓弩营一分为二!一部由你亲领,加强卫城城防,特别是各制高点!另一部,由副将统领,明日开拔,秘密进驻大定城西的云雾岭!那里视野开阔,可俯瞰通往大定的几条要道!给我把弓弩架到岭上去!”

“遵命!”

“周水生!”

“末将在!”

“着你领一队精骑,持我手令,即刻奔赴永宁!告知奢禄老宣抚播州异动,请他务必加强永宁防务,特别是与播州接壤的几处隘口!同时,征调永宁可用之兵五百,火速增援沙溪,归丁玉节制!”

“是!”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从这间弥漫着墨香与炭火气息的书房迅速传递出去。整个毕节卫,如同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周起杰的意志下,开始隆隆运转起来。卫城内,原本熙攘的街道上,气氛悄然转变。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士兵步伐整齐地跑过,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青石板路。匠作营的方向,传来更加密集而急促的铁锤敲击声和拉风箱的呼啦声。城门处,盘查明显严格了许多,进出的商旅脸上都带上了几分紧张和探究。

刘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深秋的风带着凉意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远处校场上正在集结的士兵,黑压压一片,沉默而肃杀。街道上,有妇人匆匆拉着孩子回家,关紧了门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汗水和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他们……会来吗?”奢香也走到窗边,与刘瑜并肩而立,望着卫城上空铅灰色的云层。

刘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城墙,投向播州方向的莽莽群山,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树欲静而风不止。杨铿是柄蠢刀,但握刀的人,不会轻易松手。这黔地的安宁,从来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她轻轻握住奢香微凉的手,“阿香,你的背,还疼吗?”

奢香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热,背脊上那些早已结痂却仿佛仍在隐隐作痛的鞭痕似乎也减轻了几分。她反手用力握住刘瑜的手,眼中燃烧起不屈的火焰,摇了摇头,只吐出两个字:

“不疼。”

播州,海龙屯。

这座依山而建、雄踞于万仞绝壁之上的土司王城,此刻笼罩在一片压抑而躁动的气氛中。巨大的祖祠内,松明火把噼啪燃烧,将墙壁上狰狞的傩神面具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阴森。

播州宣慰使杨铿,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老熊,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前来回踱步。他年过五旬,身材魁梧,一张紫膛脸此刻因愤怒和一种莫名的恐惧而涨得发黑,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脚下,是几片被摔得粉碎的细瓷茶盏残骸。

“欺人太甚!周起杰!奢香!我日你先人!”杨铿的咆哮声在空旷的祖祠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去年沙溪之仇未报,如今朝廷竟要拿我杨氏开刀?阖族诛灭?好狠的心肠!好毒的计策!”

他猛地停下脚步,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垂手肃立在阶下的一个中年文士。此人穿着七品青色鹌鹑补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奉胡惟庸密令前来的巡查御史何文堂派来的心腹幕僚——柳先生。

“柳先生!”杨铿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朝廷……当真下了密旨,要周起杰那厮来灭我播州杨氏?罪名是……勾结前元余孽?”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柳先生微微躬身,态度恭谨,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杨宣慰明鉴!此事千真万确!是何御史在贵阳都司衙门的旧档房里,偶然发现了一份用火漆密匣封存、直递兵部的抄件副本!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朝廷已密令贵州都指挥使周起杰,整饬军备,克日发兵,首要目标便是播州!罪名正是杨氏暗通梁王残部,图谋割据西南,对抗天朝!旨意言明,务必犁庭扫穴,以儆效尤!阖族……”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杨铿瞬间惨白的脸色,“……皆在诛灭之列!”

“放屁!”杨铿身旁,一个身材挺拔、面容与杨铿有几分相似的青年将领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正是杨铿的长子杨朝栋。他脸色铁青,对着柳先生怒目而视:“我播州杨氏,仰敬大明天朝,谨礼守节,岁贡不绝!何来勾结前元?分明是构陷!是周起杰那厮排除异己的毒计!父亲,切莫听信此等无稽之言!这分明是离间之计!”

“离间?”杨铿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向自己儿子,那眼神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一种被戳中心事的暴怒,“离间?去年沙溪,是谁差点要了万儿的命?是谁让我播州勇士的血染红了沙溪河水?是周起杰!是那个水西贱婢奢香!他们早就视我播州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仗着修了条破驿道,得了皇帝几句夸奖,就以为能一手遮天了?勾结元孽?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朝廷?朝廷还不是被他们蒙蔽!”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旁边沉重的楠木供桌,震得上面的香炉烛台一阵乱跳:“胡相!胡相怎么说?”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看向柳先生,“胡相乃当朝宰辅,总不会看着忠臣蒙冤,坐视奸佞横行吧?”

柳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再次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杨宣慰忠义,天地可鉴!胡相正是洞悉周起杰、奢香等人包藏祸心,妄图借朝廷之手铲除异己,独霸西南,这才不惜甘冒奇险,遣何御史星夜将消息送至宣慰驾前!胡相言道,杨氏乃播州百年之主,朝廷栋梁,岂容奸人构陷屠戮?”

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煽动性的激昂:“胡相有言!杨宣慰若坐以待毙,则宗庙倾覆,子孙不保!但若宣慰能奋起雷霆之威,先发制人!趁周起杰立足未稳,奢香鞭伤初愈,毕节、水西看似繁盛实则兵力分散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兵直捣其巢穴!斩下周起杰与奢香的首级!则非但播州之危立解,杨氏百年基业可保无虞!胡相更许诺……”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杨铿眼中骤然爆发的贪婪光芒,“事成之后,必向陛下力陈宣慰大功!保举宣慰为‘西南王’,永镇播州及水西膏腴之地!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西南王……世袭罔替……”杨铿喃喃自语,这几个字像带着魔力的符咒,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贪婪、野心和恐惧转化成的疯狂火焰。去年沙溪的惨败,丧子的切齿之痛,对周起杰、奢香日益膨胀势力的深深忌惮,以及此刻“阖族诛灭”的恐怖前景,在这“西南王”的巨大诱惑下,彻底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父亲!不可啊!”杨朝栋看得肝胆俱裂,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杨铿的腿,“这分明是驱虎吞狼的毒计!是拿我播州儿郎的性命去填那无底洞!就算我们侥幸杀了周起杰和奢香,擅杀朝廷命官、攻击卫所,形同造反!朝廷大军转眼即至,我播州拿什么抵挡?到时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啊!父亲!三思!求您三思啊!”他声泪俱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滚开!”杨铿被儿子的话刺中了内心最深的恐惧,这恐惧瞬间转化为暴怒。他猛地一脚将杨朝栋踹开,力道之大,让杨朝栋翻滚出去,撞在供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哼。

“懦夫!竖子不足与谋!”杨铿须发戟张,状若疯虎,指着地上的儿子咆哮,“等死吗?等着周起杰带兵来砍了你我的脑袋,杀光我杨氏满门?胡相乃当朝首辅,金口玉言!岂会骗我?这是唯一生路!唯一生路!”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只剩下疯狂和那虚幻的王冠。

他不再看地上痛苦蜷缩的儿子,猛地转身,对着祖祠外守卫的土司亲兵厉声嘶吼,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嚎叫,穿透了海龙屯沉沉的夜幕:

“传令!擂鼓!聚兵!”

“四山八寨,凡能持刀枪者,尽数集结!”

“派人快马去思州!告诉田仁智,他若还想保住他的地盘,就立刻点齐兵马,攻打毕节卫北境!牵制周起杰的兵力!事成之后,永宁之地,尽归于他!”

“三日!我只给他三日时间!三日后,本宣慰要亲提大军,踏平沙溪,血洗水西!取周起杰、奢香狗头,祭我播州战旗!”

沉重而急促的聚兵鼓声,如同催命的丧钟,陡然在海龙屯上空炸响!咚咚咚!咚咚咚!一声声,沉闷而狂暴,撕破了黔北深秋的宁静,惊起无数寒鸦,扑棱棱地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鼓声越过重重大山,隐隐传入数百里外的沙溪河谷。

刚刚率军抵达,正在巡视去年血战故地的丁玉,猛地勒住战马。他侧耳倾听,那来自东北方向的、微弱却充满不祥的鼓点,仿佛直接敲击在心头。他脸色一沉,对身边亲兵厉声道:

“快!点燃一号烽燧!最高警讯!播州……动了!”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似乎已随着这深秋的山风,提前弥漫在沙溪清冷的空气里。

洪武十二年的冬雪,来得又急又猛。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南京城九重宫阙的琉璃瓦顶,细碎的雪粒子被朔风卷着,抽打在谨身殿紧闭的朱漆菱花槅扇上,发出沙沙的碎响,如同无数鬼魂在低语。

殿内,巨大的蟠龙铜炭盆里,上好的银骨炭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却驱不散那股子从御座方向弥漫过来的、砭人肌骨的寒意。阶下,右丞相胡惟庸垂手肃立,玄色蟒袍的补子上那只威风凛的金丝孔雀,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也敛了羽翼。他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唯有在宽大朝服袖笼里微微蜷曲的指尖,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御案后,朱元璋的目光掠过一份摊开的奏疏,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刮刀,缓缓刮过胡惟庸低垂的头顶。那目光并不锐利逼人,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能将人骨髓都压碎的重量。

“胡卿,”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玉砖上,“工部递上来的条陈,说是要修葺凤阳皇陵的享殿,估摸要银十五万两,另需征调民夫三万。这折子,在你中书省压了快两个月了。怎么?是咱凤阳老家的祖坟不配修,还是这银子……你胡相另有他用?” 尾音轻飘飘地上扬,却比雷霆更慑人。

胡惟庸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御座,又迅速垂下,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陛下息怒!此事……此事臣确有疏忽。只因去岁北疆军费浩繁,川陕又逢旱蝗,臣恐国库一时支应艰难,故命工部再行核减预算,反复磋商,是以迁延了时日。绝非有意耽搁皇陵大事!臣万死!” 他撩袍跪倒,额头触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核减?” 朱元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笑意,“是核减,还是你胡大丞相觉得,咱这开国皇帝的祖陵,排场用度,该由你中书省来定个章程?” 他随手将那份奏疏拂落在地,纸张飘落在胡惟庸眼前,“咱问你,这折子,除了你胡惟庸,还有谁看过?可曾交付五军都督府与户部合议?可曾廷议?”

胡惟庸伏在地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当然没交出去合议!皇陵修缮,油水何等丰厚?他早已暗中授意工部几个心腹,将其中几项大工私下许给了依附他的淮西勋贵子弟包揽。此刻被骤然问及,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臣……臣愚钝!只想着为陛下分忧,节省国帑,未曾……未曾交付有司合议,亦未提请廷议。此乃臣专擅之罪,恳请陛下重重责罚!” 他重重叩首,发出沉闷的声响。

“专擅?” 朱元璋哼了一声,目光转向殿角侍立的一个中年宦官,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李顺,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角色,“李顺,把前几日你‘无意’在通政司廊下拾到的那份礼部存档,给胡相爷看看。”

李顺躬身应诺,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书,脚步无声地走到胡惟庸身侧,双手递过。

胡惟庸抬起沾了冷汗和灰尘的额头,疑惑地接过。只扫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金纸!那赫然是一份用朱笔标注了“秘”字的礼部存档抄录——关于三个月前,南海占城国王遣使入贡的详细记录!上面清楚记载着贡使抵达日期、贡品清单(象牙十对、犀角二十只、沉香百斤、胡椒五百石),以及……中书省收到礼部呈报后,仅批了一个“阅”字便归档,再无下文!而这份至关重要的、彰显大明威德四海的朝贡文书,竟从未出现在他每日筛选呈送御览的奏章目录里!是他亲手压下,意图将这批价值不菲的贡品神不知鬼不觉地吞下!

冷汗瞬间浸透了胡惟庸的里衣,粘腻冰冷地贴在背上。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如同被一只铁钳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胡惟庸!”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整个谨身殿嗡嗡作响,连炭盆里的火苗都猛地一窜,“你好大的胆子!外邦朝贡,此乃国体!你竟敢隐匿不报!咱问你,那些贡品,如今安在?是进了你胡家的库房,还是被你拿去结交那些‘四方躁进之徒及功臣武夫失职者’了?!” 他引用的,正是《明史》中将来会记载其罪状的诛心之语!

胡惟庸魂飞魄散,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只是不住地以头抢地:“臣有罪!臣万死!臣一时糊涂……是礼部!是礼部未曾及时呈报详情!臣……臣也是被他们蒙蔽了!” 慌乱间,他试图将祸水引向礼部。

“好一个被蒙蔽!” 朱元璋怒极反笑,那笑声阴冷刺骨,“传旨!礼部尚书、左右侍郎,尸位素餐,玩忽职守,致使外邦贡事延误,有损国体!着锦衣卫即刻锁拿,下诏狱严审!凡涉事主事、员外郎,一律革职查办!咱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蒙蔽你这位当朝宰辅!” 旨意如刀,瞬间斩落数颗头颅。

胡惟庸知道,礼部那几个替他“办事”的官员,此番必死无疑。而他与皇帝之间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之墙,在这一刻,伴随着礼部官员的鲜血,轰然崩塌。那贡品清单上“胡椒五百石”的字样,此刻在他眼前无限放大,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千里之外的黔西北,寒意同样凛冽。毕节卫指挥使司衙门后堂书房内,暖意融融。炭火在精铜盆里哔剥作响,驱散着窗棂缝隙钻进来的寒气。刘瑜一身素锦袄裙,正俯身在一幅巨大的黔地舆图前,手中朱笔沉稳地勾画着新近归附的几处屯堡位置。奢香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斜倚在铺了厚厚狼皮褥子的圈椅里,小口啜饮着参汤,脸色比刚从南京叩阙回来时红润了些,只是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峰,泄露着背上旧伤在阴冷天气里的隐痛。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起杰带着一身屋外的寒气大步进来,玄色蟒袍的下摆沾着未化的雪粒。他解下佩剑递给侍立在旁的丁玉,径直走到炭盆边烤手,脸色沉凝如铁。

“刚从沙溪回来?”刘瑜抬眼,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冷冽。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侍立在门边的周三牛低声道:“大人,京城急递!八百里加急,刘老大人亲封!”

周起杰霍然起身:“快呈进来!”

一周起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迅速验看火漆无误,撕开封口,里面并无长篇累牍的嘱咐,只有一张坚韧的熟宣,上面是刘基那力透纸背、熟悉无比的八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鼎碎狐亡,只在旦夕!

洪武十二年冬月初七,播州宣慰使杨铿,尽起境内之兵,号称五万(实则能战之兵不足两万),悍然兵分两路:一路由其亲自统领,主力猛扑扼守水西咽喉的沙溪谷;另一路偏师由其心腹将领统带,佯攻毕节卫北境,试图牵制周起杰兵力。

大战,在凛冽的朔风和漫天飞舞的雪粒子中,轰然爆发。

沙溪谷,这条去年曾吞噬了无数播州兵性命的死亡之谷,再次成为血肉磨盘。

杨铿的播州兵,穿着杂乱的皮甲甚至布衣,挥舞着苗刀、梭镖、简陋的长矛,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在头目们声嘶力竭的吼叫和督战队的刀锋逼迫下,红着眼睛,踏着尚未冻结实的溪流和泥泞的谷地,向丁玉穿山营据守的谷口工事发起了亡命冲锋。他们踩着去年同袍留下的森森白骨,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呐喊。

“稳住!放近了打!” 丁玉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穿透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他身披铁甲,屹立在临时垒砌的石墙后,眼神冷静得可怕。

当黑压压的播州兵冲入射程的刹那,丁玉手中的腰刀狠狠劈下:“放!”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早已在工事后方制高点就位的李春喜弓弩营一部,以及穿山营中善射的士卒,同时松开了弓弦!刹那间,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带着死神的尖啸,从两侧陡峭的山崖和正面的石墙后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无数道致命的弧线,狠狠扎入冲锋的播州兵阵中!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播州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栽倒。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压过了冲锋的呐喊。有人被射穿了胸膛,有人被钉穿了咽喉,有人被射中大腿翻滚在地,旋即被后面收不住脚的同伴踩踏成肉泥。冰冷的溪水迅速被温热的鲜血染红,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部分火箭)的气息,在狭窄的谷地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不许退!给老子冲!冲过去!” 督战队在后方挥舞着鬼头刀,砍翻了几个掉头逃跑的溃兵,嘶声力竭地咆哮。

播州兵在死亡的恐惧和督战队的屠刀双重逼迫下,再次爆发出绝望的蛮勇,踏着同伴的尸体和血泊,继续向前猛扑。

“滚木礌石!” 丁玉的命令冷酷无情。

早已准备好的巨大圆木和棱角分明的巨石,被守军合力推下!它们沿着陡峭的山坡轰隆隆滚落,携带着万钧之势,如同天罚!滚木所过之处,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巨石砸落,血肉之躯瞬间化为肉饼!沙溪谷狭窄的地形,此刻成了播州兵无法逃脱的死亡陷阱!冲锋的势头被这从天而降的毁灭性打击彻底遏制,谷口前顿时堆积起更高的尸山,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宛如地狱。

杨铿在后方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督战,眼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先锋如同投入滚水的积雪般迅速消融,气得目眦欲裂,拔出腰刀疯狂地劈砍着身边的树干:“废物!都是废物!给老子压上去!全压上去!用人堆,也要给老子堆出一条路来!” 他早已失去了理智,心中只剩下那个虚幻的“西南王”宝座在燃烧。

然而,沙溪谷口的工事,在丁玉的指挥和永宁援兵的加入下,稳如磐石。播州兵每一次冲锋,都只是在死亡名单上增添更多的名字。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播州兵的尸体几乎堵塞了溪流,士气彻底崩溃,任凭督战队如何砍杀,也止不住大规模的溃退。

就在杨铿暴跳如雷,准备孤注一掷投入最后预备队时,一骑快马如同旋风般从毕节方向狂飙而至,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几乎是滚落马鞍,扑倒在杨铿脚下,声音嘶哑绝望:

“宣慰使!完了!北路……北路佯攻毕节卫的偏师……中了周起杰的埋伏!在野狼谷……全军……全军覆没了!周起杰的主力……主力根本不在毕节!他……他亲率大军,绕过了我们,直扑……直扑海龙屯去了!”

“什么?!” 如同九天神雷劈在头顶,杨铿眼前一黑,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他猛地抓住报信兵的衣领,嘶吼道:“你再说一遍?!周起杰……去了海龙屯?!”

“千真万确!大旗……是周字大旗!还有……还有奢香那女人的白虎旗!他们……他们快到屯下了!” 报信兵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噗——!” 急怒攻心之下,杨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紫黑的脸瞬间变得灰败。他所有的疯狂、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被这致命的消息彻底击得粉碎!海龙屯!那是他杨氏经营百年的根基!是他的巢穴!那里有他积攒了半辈子的财富,有他的妻儿老小!周起杰……他竟然……竟然直接掏了自己的老巢?!

“回……回师!快!回师救海龙屯!” 杨铿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嚎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什么水西,什么西南王,都见鬼去吧!保住老巢,保住性命,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然而,沙溪谷的败局已定,溃兵如潮,哪里还收拢得住?更致命的是,沙溪谷口那面沉寂了半天的“丁”字大旗,此刻猛地挥动起来!

“杨老贼要跑!穿山营!虎威营!随我杀出去!咬住他们!为大人合围海龙屯,争取时间!” 丁玉的怒吼声如同虎啸山林!他第一个跃出石墙,手中长刀带着复仇的寒光,狠狠劈向混乱的播州溃兵!早已憋足了劲的穿山营和水西虎威营将士,如同出闸的猛虎,咆哮着冲杀而出!沙溪谷,瞬间从播州兵的绞肉机,变成了他们溃败逃亡的修罗场!兵败如山倒!